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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难（第1页）

两难

局长的咄咄逼人之气散了几分，黑衣的花市领导反而拿住了话头，话多了几分，他们拿走了问话的主动权，饭桌上就着招商引资的细节来回问起来，因为局长一开场就挑明了友市来学习调研，所以刘岘青倒也一副老实人的姿态，细节掰开一一讲来，期间她的心态变化，特别是常先生一番诚恳邀约的话，她几乎原句原样讲了一遍。

小汪和常月明都惊讶于她的心细如发和强记忆力，小汪在车上还对岘青那点儿小恩小惠的女孩子气心软，此刻简直心态转换为看到一位文武双全的女将军的死心塌地的佩服之情。

常月明自然清楚，这番拿刘岘青来攀扯常先生实在不是高明的伎俩，但是对方原本就没打算用什麽妙招直击七寸。

他们要的是一种忌惮，这段感情走到现阶段，对方判断最差结果是撞不上什麽实质性的问题，但是已然造成冲击和警示，这段情要不要往下走，往下走会有什麽结果？当然其他结果能拿到，自然是更好的预期，一鲸落，万物生，喜闻乐见。

刘岘青自然不会透露一丝一毫，如果不是常月明，她根本不会考虑回禹市。感情里她从来不是勇敢的人，如果没有看到对方的全盘相托，她根本不考虑跟上。她是春天里唤醒种子的春风，但是面对暴烈的夏天烈日，她也是惧怕不安的。那晚楼道里的冷风真的吹得她鸡皮起了一胳膊，而常月明一兜西装裹上来，带着他的温热，他如果说出他想她去禹市，她会理解，也会开始认真算出优劣势，甚至还会盘盘账目和库存，甚至动用时髦的SWOT分析来多维度分析。

可是，毕竟是常月明，他只是关心她冷不冷，早点回家等他，甚至他忍住，让自己没说出任何左右她决定的话。这一瞬间，她只想让那些狗屁分析都一边儿去吧，她只想一心一意的奔向他在的城市，一切先做，再完美吧。

饭後，没人还能开车，大家就地散了，各自打车回家。局长执意送花市市局领导回宾馆；小汪表示自己一定要做护花使者先把岘青送回家，他已然是岘青的迷弟了；常月明表示自己可以走回去。

出租车上刘岘青觉得很累，她不太清楚发生了什麽，可是她直觉一切都生出了变化。包里电话响了，她接了电话，是陈威的来电，他好像也是醉里醉气的，声音比平时大一些，也少了一些礼貌，直呼着：“刘岘青，你在哪儿？我来找你的，我要问你…哇哇哇”

陈威後面的语速快了起来，含混着听不清楚他在说什麽，不过刘岘青今晚也是不想就这麽睡觉，有人陪着说说话，总比空荡荡的屋子发呆，睡不着好。

她到了万梅山庄门口，就让车停了，她和小汪告别了，婉拒了他要把自己送到家门口的请求。她已经足够老到觉得小男孩的纠缠无奈又无味的年岁，她心软扫了微信添加，才送走今天结识的这位新祖宗。

她坐在万梅山庄大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重新打给陈威，说：“你来万梅山庄门口找到，我在这里等你，有什麽事儿当面说。”

她挂了电话，看到常月明站在对面的红绿灯下，两人隔着白一道黑一道的斑马线，就这样互相望着。午夜的云行路上来往的车少了很多，去年的中秋，他俩也是这样隔着这些斑马线看到彼此，不同的是，那天黄昏，常月明位置的刘岘青奔向此刻刘岘青位置的常月明。刘岘青想起在小山间，潘汀越问她的话，“你真心对人的时候，对方也这麽对你的吗？”

绿灯亮了，常月明没有动，刘岘青也没有起身，她不打算起身了，她觉得飞来禹市好像已经耗光了她的力气；她被拖去参加了一场莫名其妙的饭局，她也被迫应对了。她觉得很累很累，她偏过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她蜷起双腿环靠着自己。红灯亮了，常月明不能动，他就这麽隔着马路远远地看着他的女孩。

一辆出租车压过红灯的斑马线，停了片刻，等绿灯亮起的时候，马路边已经没有了刘岘青。陈威抄走了刘岘青，车就这麽沿着云行路的大坡，滑去了江边的滨江公园。陈威说：“不介意我吸烟吧，介意我就坐远一点。”

刘岘青伸出手，试了一下风向，她换到上风向坐好，说：“电话里你吵吵什麽？说吧。”

陈威说：“你和常月明又搅在一起了”

刘岘青笑了起来，她看着陈威，陈威被笑得有点恼火，伸手想捂住她的嘴，他够不着，又想去拉住她的胳膊。

陈威说：“什麽时候？去年？”

刘岘青说：“你想问什麽呢？”

陈威说：“我觉得自己像个大傻瓜一样。”

刘岘青说：“是的，像个大傻瓜的味道并不好受。哎，可是恋爱也不是发财，也不是什麽特别好的事儿吧，反正都挺莫名其妙的。”

陈威听了也笑起来，“看来，你这恋爱谈得也不咋滴，哈哈哈哈。”

这次轮到刘岘青追着打陈威，“嘿，你还幸灾乐祸上了..谁告诉你的，谁泄露了我的秘密啊？”

陈威心情好了一些，说话也不那麽秃噜了，“我听小叔叔说的。”

刘岘青这才想起有这麽一号人，陈威在刘岘青面前从来都是认真恳切，说话不把门的样子，他一股脑竹筒倒豆子把醉酒那晚听到的话，一五一十交代了。

他俩热热闹闹的说说笑笑，全然忘记云行路上埋头苦走的常月明，时光不等人，月光也不等人呢。

刘岘青坐在沙发上，睡不着，她一个电话拨给了潘汀越，为什麽不呢？她想听听这个始作俑者怎麽狡辩。

潘汀越很快接了电话，他的床上不止他一个人，他看了一下来电号码，直接提了电话离开卧室，顺便点了烟，一屁股坐在窗边，夜凉如水，不过室内的暖气开着，他受不到一丝寒意。他笑着说：“电话来得比我预期晚很多啊，常月明很是憋得住嘛。”

刘岘青说：“他没有说什麽，这些事儿他不和我说。不过，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想听听，小叔叔是怎麽恩将仇报的…”说完刘岘青笑了起来，她可能今晚也是有点醉了。

潘汀越说：“既然你不爱我，那麽恨我，应该也会让你没那麽容易忘记我吧。这样好像也不错。”

刘岘青说：“之前没看出小叔叔是这麽无聊的人，潘家的生意是过年比较闲，所以你闲得？”

潘汀越说：“我只是想看看，这段感情是不是像你们说得坚不可摧？身正不怕影子歪，可能风雨後能更见彩虹呢？”潘汀越笑了起来。

刘岘青说：“那我还得谢谢小叔叔您的成全？”

潘汀越说：“没什麽问题的话，就两三周，常先生就能安然回家了。不过我可不能担保他有没有别的事儿，哈哈哈。”刘岘青听完潘汀越的话，心下一沉，常先生最近出了这麽大的事儿，常月明肯定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煎熬。她想到红绿灯对面，他原地不动的望向她，神色一片凄然。

刘岘青捏紧了沙发上的毛巾角，冷冽的说：“我从没後悔认识过谁，潘汀越，你是为数不多的人了。”

潘汀越说：“你得感谢我并没有说太多，如果算上安县的事故，这个事儿可算没有现在这麽简单平稳过关了。”

刘岘青叹了一口气，她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了..

潘汀越接着说，“你先别挂电话，岘青。纵使你之前也一并算计过我，但是论迹不论心，我是念你曾经来白城搭救我的恩情的。不要忘记我，哪怕你只是恨我，我也不想你轻飘飘的扔掉我。我潘汀越从来不是可有可无的人，尤其在你那里，我总要留点痕迹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後仿佛呢喃一般，说得那样慢，那样慢，慢到仿佛时钟上最慢的那根针。

刘岘青没有按掉电话，走近她的都是极聪明的人，风吹草动都尽收眼底。

潘汀越能说出来的话，想来是全盘吞下了她的计算，她不禁感慨他的勇敢，他甚至坏的坦荡得厉害，他终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被若无其事的拂尘一样拂走罢了，他恨她的残忍。

常月明实在不想回家，他走到江边游魂一样一直往前走，走到禹市长江大桥，又往回走，走到沿江大道和云行路的路口，本来回家应该继续往前走一段就好，他的腿不自觉把他拉回云行路上，他走过解放路天桥，走上云行路大坡，一直走到万梅山庄大门口，他坐回刘岘青坐过的马路牙子上，顺着对面房子的缺口，可以看到刘岘青亮起的灯，她也没有睡觉，她在等他回家吗？

常月明一直坐到天明，他实在进退两难，一边是他的父亲，一边是刘岘青。他甚至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突然有些感激这些被迫的不得动弹的日子，这些坐牢一样的日子，起码他可以名正言顺接受安排，一动不动地迟疑着不做抉择。可这样的日子终究是有头儿的，他终究是要面对的。

没想到这天来得这麽快，常月明赶去酒店开了车，车上换了一身衣服，坐在办公室没多大一会儿，常太太的电话就打来了，她说了一句：“下班早点回家，全家一起吃饭。”

常月明突然感觉多日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他挂了电话去卫生间冲了一把脸，冲走熬夜的疲惫，也冲走难忍的泪。

常月明今天的工作都做得格外快，下班时候他的车第一个开出单位，一路噔噔噔跑进家门，他一把拥住常先生，常太太站在一边乐呵呵的望着这俩父子，这是家里难得的温馨画面，他们都不算感情外放的人。家里规矩一向不少，大家也都严肃稳重，可是这久违的相聚，此刻也顾不上什麽规矩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常先生和之前并无二致，他从头到尾都头脑清醒，大家也都礼貌有加，他在禹市的这几十年工作，和平年代谈不上战功赫赫，但是成绩单上的亮眼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他没有受到什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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