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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话(第1页)

除夕夜话

在药谷的日子,对李思锦来说,仿佛是一场永无尽头的痛苦噩梦。可既已选择活着,他便要将这份痛楚嚼碎了咽下,如同咽下那些药汁。

晨光还未攀上木屋的窗棂时,阿念湿凉的鼻尖已经抵在他掌心。他睫毛轻颤,在眼睑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指尖触到小狗温暖的绒毛,那温度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捧在手心的暖炉。他下意识地伸手,指腹陷入阿念耳後最柔软的皮毛,“阿念,又到卯时了?”经历了昨夜试药,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药气。说完,他摸索着抓起床头的粗布衣裳,布料在晨露中浸得微潮,领口磨出的毛边在指腹留下熟悉的粗糙触感。这件衣裳已经洗得发白,右肘处补丁的针脚却比上月细密许多。

“也不知道昨儿晒的艾草干得咋样了,该收了吧?”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蹲在竈台前生火。枯枝在竈膛里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苗“噼啪”炸开时,一粒火星溅在他虎口处,烫出个米粒大的红点,他下意识缩了缩手背。阿念叼着柴禾,欢快地跑到他膝边,尾巴摇来摇去,扫起地上的灰尘,迷了他的眼。他擡手揉了揉眼睛,摸索着拿起案板上的野菜,切得歪歪扭扭,然後混着井水倒进锅里熬成糊。等糊熬好了,他倒进那豁了口的陶碗里。就在这时,屋檐角融化的雪水“啪嗒”一声滴进瓦罐里,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脆。

“阿念,将就吃点吧。”他掰了半块糠饼扔给阿念,阿念欢快地摇着尾巴,用鼻尖轻轻拱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吃过早饭,他便开始洗衣服。衣服在水里泡得发胀,粗布纹理吸饱了井水,沉甸甸地坠在掌心。他用力揉搓着,指关节在布料上磨出“咯吱”的声响,衣服上泛起皂角苦涩的清香,洗完衣服,手指冻得红肿。

药房里弥漫着陈年的苦味,忍冬藤在他指间缠绕,茎秆上的沟纹像盲文般清晰可辨。“北坡采的,”他摩挲着凸起的纹路,指甲划过纵向的沟壑,“阴面纹路深三分。”

阳光透过窗纸,在他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粉。药老突然夺走药材的劲风扫过他鼻尖,却把捣药杵往他跟前推了半寸。

雨天的药谷最是鲜活,水帘从茅檐垂落,将碾药声洗得格外清晰——三七是沉甸甸的“咚咚”声,薄荷则是细碎的“沙沙”响。苍术在雨水中泡发後,用指甲轻轻一掐就会渗出黏稠的汁液,沾在指腹上半日不散。

夜晚,山风从漏风的窗棂吹进来,带着後山松针的清苦。他裹着潮乎乎的棉被,被芯里的芦花早已板结,翻身时哗啦作响。

有一回,他不小心误食了生半夏,喉头肿得厉害,连吞咽口水都像咽刀片。可也正因如此,他摸清了甘草解毒时该掐多长的根须——三寸七分,恰是阿念尾巴的长度。

阿念近来特别爱往药炉边凑,小鼻子上总是沾着药灰,打喷嚏时喷出小小的烟圈。李思锦摸到它暖烘烘的肚皮,掌心传来急促的心跳,像是揣着个小小的风箱。忽然笑出声来:“阿念,等开春了,咱们在屋後种一片薄荷田好不好?到时候,满屋子都是薄荷的清香。”阿念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过他掌心的茧,那里新结的疤还泛着红,是昨天切白术时留下的——刀刃偏斜的瞬间,他闻到了自己血里的铁锈味。突然,竈膛里爆出一个火星,吓得阿念一下子钻到他膝头,药篓子被撞翻,当归和柴胡洒了一地。

在雪落无声的夜里,李思锦摸到窗台上新结的冰凌,冰冰凉凉的。阿念在一旁打着呼噜,药炉里的馀烬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这一切,让他感到安心丶熨帖,仿佛黑暗也不再是吞噬一切的巨口,而是温柔的茧房。

除夕的寒风如刀,在医谷狭窄的岩缝间尖啸。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将整个山谷压得喘不过气。慕青踩着覆霜的山道前行,背上的年货背篓在风中摇晃作响。她呵出的白气刚成形就被撕碎,几缕散落的发丝冻在了通红的脸颊上。

院中,李思锦枯坐在板凳上,手指机械地梳理着小黄狗的毛发。忽然,他指尖一顿——积雪被踩踏的细微声响混在风声中传来。小黄狗立起耳朵,朝着院门方向轻吠两声。李思锦缓缓起身,无意识地掸了掸粗布衣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曲。

这时,药老自檐下负手踱出,褪色棉袍被山风鼓荡得猎猎作响。他擡眸,目光在慕青身上一扫而过,神色冷淡,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慕青的身影刚出现在院门,小黄狗就蹿了出去,尾巴摇得欢快。

“山道结冰,走得慢了些。”慕青放下包裹时,冻僵的手指差点没抓住包袱结。她取出两样东西:“药老丶李公子,这是新裁的冬衣。”

李思锦将手背到身後,紧紧攥拳,指节泛白。刹那间,李府热闹的过年景象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亲人们围坐,欢声笑语。可如今,只剩这萧瑟医谷,往昔幻象与眼前的萧索形成残酷叠影,喉间泛起黄连般的苦涩。

药老接过包裹,微微点头,没多言便转身回屋。

“李公子,试试合不合身。”慕青将叠好的衣裳递过去。李思锦伸手指尖触到布料纹理,缓缓接过。

“有劳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眼中复杂的神色。

日头渐西,准备年夜饭了。慕青从包裹里翻出食材,有结着冰碴的五花肉丶蔫了些的白菜和一把葱。她轻声对李思锦说:“李公子,咱们今儿包饺子,过年得吃顿热乎的。”李思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慕青拉着他的手,把菜刀递过去:“你来剁馅吧,我在旁边看着。”李思锦接过刀,手不自觉地抖了抖。他摸索着找到案板,开始剁馅,动作僵硬,每一下都带着股狠劲,像是在发泄什麽。厨房里只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砰砰”声,沉闷又压抑。

剁馅的时候,李思锦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盆,“哐当”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他的动作顿住,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丝懊恼。慕青刚想说什麽,看到他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把盆扶好。

饺子馅剁好,两人开始包饺子。慕青拿起一张饺子皮,放馅丶捏褶,动作娴熟。她看了眼李思锦,只见他摸索着拿起饺子皮,馅放多了,皮一捏就破了。他的脸色更阴沉了,又拿起一张皮,还是包不好。

慕青忍不住说:“李公子,我教你。”

李思锦沉默了会儿,冷冷道:“不用,我自己来。”语气里带着抗拒。

包完饺子,慕青烧上热水准备煮。她回头看了眼李思锦,他站在那儿,一脸疲惫和落寞,额头上还有蹭到的面粉。慕青想说点什麽打破这沉闷,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饺子下锅,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李思锦站在竈台旁,听着水沸的声音,忽然开口:“往年……家里会放爆竹。”

慕青搅动饺子的手一顿,轻声道:“明日我去镇上买些。”

“不必。”他摇头,“听个响罢了。”

夜色如墨,烛火在寒风中摇曳。三人一狗围坐在方桌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趁热尝尝,这饺子皮可是揉了三回面呢。”慕青给两人盛汤,又特意给李思锦多夹了几个饺子,“李公子,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她注意到他原本修长的手指现在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许久未曾好好进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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