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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下的靴声
秋收後的朝会格外热闹。镇国公联合百馀名官员递上奏折,恳请凌酌月“早登大宝,以安社稷”。奏折在朝堂上传递时,连最守旧的宗室王爷都没反对——他们亲眼见过民生坊的布如何远销关外,见过女子船帮如何疏通漕运,见过春桃在户部把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再没了“女子不能理政”的底气。
“诸位大人的心意,酌月心领了。”凌酌月坐在偏殿的梨花木椅上,面前摆着那本外祖父留下的账册,“但登基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李御史出列奏道:“公主,如今民心所向,百官归心,正是登基的好时机!老臣近日巡查地方,百姓们都在说‘若公主登基,咱们的日子能比蜜甜’,这是天意为您铺路啊!”
“天意不如民心,民心不如实事。”凌酌月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这是今年的秋粮收成,比去年多了三成,但西北还有流民;这是民生坊的布庄盈利,能抵半个国库,可江南的织工还在受盘剥;这是女医馆的诊案,救了三千妇人,可偏远州县的女子依旧求医无门。这些事没做好,我怎能安心坐上那个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的官员,有白发苍苍的老臣,有年轻有为的新贵,还有几位是春桃那样的女官——她们穿着青布官服,袖口磨得发亮,却坐得笔直。
“我知道大家盼着一个稳定的朝政,但稳定不是靠一个新君的名分,是靠每一项政策都扎在实处,靠每一个官员都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凌酌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就像织布,得先把经线纬线理清楚,才能织出好花样。如今这天下的‘线’还没理顺,急着‘成布’,只会出乱子。”
四皇子站在殿角,手里捧着新修的《农桑新策》,上面印着女子农校的章程。他这些日子跟着老农们走遍了京郊的农田,脸上晒出了风霜,说话却更有分量:“七妹说得是。昨日我去农校看了,姑娘们不仅学会了嫁接果树,还琢磨出了新的堆肥法子,比老法子增産一成。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是江山的根基。根基稳了,再盖宫殿,才不会塌。”
官员们面面相觑,忽然都沉默了。有个年轻的女官站出来,捧着民生坊的女子科举名录:“公主,臣以为,”可先从‘正礼法’入手。修订《大啓律》,删去‘女子不得为官’‘妇人不得抛头露面’的条目,让天下女子知道,她们的本事有处可用。这比登基大典,更能安民心。”
“说得好。”凌酌月点头,“就这麽办。你牵头,联合刑部丶礼部,三个月内拿出修订案。需要人手,从民生坊调;需要银子,从布庄的盈利里支——不必等国库拨款。”
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官员们不再只谈“登基”,转而讨论起“如何扩修农校”“如何规范布庄价格”“如何让女医馆开到州县”。靴声在青砖地上来回走动,讨论声丶算盘声丶翻书声混在一起,竟比山呼万岁更像回事。
散朝时,镇国公留下说:“公主,老臣明白您的意思了。您是想让这天下先习惯‘女子能做事’,再接受‘女子能当皇帝’。这铺垫,比金銮殿的台阶更扎实。”
凌酌月送他到殿门口,望着宫墙外的民生坊,那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国公爷您看,”她轻声道,“百姓们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男子还是女子,在乎的是日子能不能越过越有奔头。等他们看到,女子能修订律法,能治理漕运,能让粮仓堆满粮食,到那时,登基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宫道上打着旋。凌酌月看着落叶飘过朱红的宫墙,忽然想起夜校里春桃写的策论:“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是万民之天下。能为万民谋福者,虽女子亦可为之。”
如今,这策论里的话,正被一双双握过梭子丶锄头丶笔杆的手,一点点写进这天下的肌理里。
而那登基的日子,就藏在这些肌理的纹路里,等时机到了,自会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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