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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渗透,难忽略
四月的风裹着沙尘,拍在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指在轻轻抓挠。走廊里的“高考倒计时”电子屏又跳了一格,鲜红的“38”在惨白的墙面上格外刺眼,像道催命符,贴在每个高三生的视网膜上。韩风把最後一本《决胜高考》塞进桌肚,桌面瞬间腾出的空间显得空旷,反而让他心里更慌——仿佛这空白会被什麽东西趁虚而入。
“韩风,你的汤。”同桌用胳膊肘撞了撞他,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张琦那小子刚跟做贼似的,把保温桶放你桌上就跑,生怕被老师抓包。”
韩风头也没擡,笔尖在理综卷的物理大题上悬着,墨汁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黑点。“扔了。”他说,声音硬得像块冰。
“别啊,”同桌把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桶往他这边推了推,桶身还带着馀温,“他特意叮嘱我‘要是学长不喝,就说汤里有我偷偷加的补脑神器’。我瞅着这桶挺贵的,扔了可惜。”
笔尖“啪嗒”一声,黑点瞬间晕开成指甲盖大的墨团。韩风盯着那团墨,像盯着自己失控的心跳。他当然知道张琦说的“补脑神器”是什麽——上周三晚自习,他对着生物课本上的遗传图谱发呆,随口抱怨了句“这玩意儿比天书还难记”,第二天一早,桌洞里就多了包杏仁,包装袋上用马克笔写着“吃了变聪明,亲测有效”。他当时看都没看就扔进了垃圾桶,现在却後知後觉地想起,那垃圾桶的位置正对着教室後门,张琦每天路过时都能看见。
“拿走。”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却没再坚持“扔了”。
保温桶的盖子没盖严,排骨炖玉米的香气顺着缝隙钻出来,混着教室里的粉笔灰味和淡淡的油墨味,竟奇异地熨帖了他紧绷的神经。他想起今早五点半的闹钟还没响,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张琦发来张照片,是学校後街那家早点摊,昏黄的灯光下,穿蓝布褂子的老板正把刚炸好的油条捞出来,配文“油条刚出锅,想给学长带两根,热乎的”。他当时直接按了静音,甚至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可此刻盯着物理大题里的匀速圆周运动,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那油条是不是还冒着热气?
这种念头让他烦躁。他抓起橡皮狠狠擦掉写歪的公式,橡皮屑落在试卷上,像堆徒劳的碎屑。高考在即,他不该想这些的。张琦就像道不该出现的杂音,尖锐丶突兀,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
可这杂音偏要无孔不入。
午休时他趴在桌上补觉,刚要沉入梦乡,就感觉肩上落了件带着温度的东西。那东西带着点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不是他常用的柑橘味。他猛地睁开眼,只看到张琦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後门,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歪在一边,手里还捏着他刚才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的草稿纸——那上面写满了混乱的受力分析,像他此刻的心思。
“别碰我的东西。”他对着空气低吼,声音却虚得像张纸。那件校服外套还带着对方的体温,他没舍得扔,只是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用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压着,像是在镇压什麽见不得人的秘密。可指尖划过外套布料时,能感觉到里面还残留着张琦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傍晚去水房接水,刚拧开龙头,手腕就被人攥住。张琦不知从哪冒出来,额前的卷毛被风吹得凌乱,手里捏着个体温计,塑料壳子在夕阳下闪着光:“量个体温。”
“我没病。”韩风想甩开,手腕却被对方的指尖扣得更紧。张琦的指腹带着点薄茧,大概是打篮球磨出来的,蹭过他手腕内侧的皮肤时,那里的血管突突直跳,像在抗议这过分的亲近。
“昨天看你咳嗽了三次。”张琦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37度2,还好没发烧。”他说着,把体温计塞回兜里,又从书包里掏出盒润喉糖,柠檬黄的包装上印着“枇杷味”。
周围路过的同学都在偷偷看,有人用课本挡着脸,有人压低声音笑。韩风的脸瞬间烧起来,用力挣开他的手:“你有病!”
张琦却笑了,卷毛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润喉糖塞进他校服口袋时,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挠了一下:“枇杷味的,治咳嗽。学长要是不吃,就是浪费学弟的心意。”
润喉糖在口袋里硌得慌,他却没扔掉。晚自习时嗓子干得发疼,他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偷偷摸出糖盒拆开一颗扔进嘴里。甜丝丝的枇杷味在舌尖散开,带着点清凉的薄荷味,竟让他想起张琦刚才低头看他时的眼神,也是这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甜,像怕被他拒绝似的。
更让他无法忽视的是深夜的视频邀请。
十一点半的台灯下,他刚写完最後一张英语卷,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跳跃的“学弟”二字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张琦的脸占满屏幕,背景是他的卧室,墙上贴着的篮球明星海报在暗光里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床头还扔着只灰色的毛绒兔子——是上次韩风用女号时说“喜欢兔子”,张琦第二天就买了只同款。
“学长还没睡?”张琦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额前的卷毛耷拉着,像只没精神的小狗,“我刚梦到你了。”
“无聊。”韩风的语气冷硬,手指却悬在“挂断”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真的,”张琦的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落了满目的星星,“梦到你高考完冲出考场,冲我笑,说‘张琦,我考上了’。”
韩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说“你做梦”,却看到张琦眼里的认真,那认真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坚硬的外壳。他想起自己上周偷偷查过张琦的月考成绩,不算顶尖,却足够考上省内那所不错的理工大学,和他的目标院校在同一座城市。这个发现让他那晚失眠到凌晨,对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纹路数了一遍又一遍。
“挂了。”他别过脸,对着屏幕外的墙壁,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那边的动静。
“等等。”张琦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耍赖,“让我再看会儿。就看十分钟,不说话,我保证。”
屏幕里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张琦大概也在做题。韩风没再说话,也没挂电话。台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架起座无形的桥,他能听到对方均匀的呼吸,能看到屏幕角落张琦偶尔擡笔的动作,连带着自己刷题的速度都慢了些,却没那麽焦躁了。就好像张琦就在身边,这种念头让他安心,又让他恐慌。
直到十二点的闹钟响起,张琦才忽然说:“学长,加油。我等你。”
“嗯。”他应了声,声音轻得像叹息,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挂了电话,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嗡鸣。韩风看着英语卷上的作文题——“MyFuturePlan”,笔尖悬了很久,最终在“大学”後面,轻轻划了道斜线,又在旁边写了个模糊的城市名,像在给某个不该存在的可能留馀地。
桌角的保温桶空了,他自己都没察觉什麽时候喝完的。汤里的玉米很甜,排骨炖得很烂,是他喜欢的口味。张琦大概是问了马杨,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泛起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把英语卷塞进书包,指尖触到那盒润喉糖,枇杷的甜味仿佛还在舌尖。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根连接着什麽的线。
还有37天。他对着那道光带轻声说。
37天後,一切都会回到正轨。只是为什麽,想到“正轨”里可能没有张琦,心脏会像被什麽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空,有点疼。
他把脸埋进枕头,闻到枕头上淡淡的薰衣草味——是张琦那件校服外套上的味道。他猛地把枕头扔到地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後知後觉地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这道无处不在的“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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