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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秦炎叫陈乖宝赶出来後,现下正在院外定眼看过路下人们搬动东西。
从前先夫人在时,宁擒云让扒着整身子吸血,何曾有一时发迹过,先夫人虽是贤惠,可总是远嫁,父母根基都没在身前,京城的命妇圈子里不是任着那边宁老太太拿捏。
刚结亲时,虽说别人让那边那位堵着,没有来上门结交的,但几个旧时京城里闺中密友倒偶时来探探先夫人。
後来眼瞅着这家日子过不起来,满屋子都是由这婆母说话,她男人也不长进,与自己夫家子侄官路上并无进益,也就渐渐的淡了。
旧时府里可真是门庭冷落,几时有人登过门。
如今倒不一样了,送礼递贴的人把门都踏破了。
又是院判王家来给送为小公子接尘去晦的礼物玩意儿,又是礼部侍郎江家小儿子满月宴的请帖,大大小小,不论请还是拜的,都不空手,一箱笼一箱笼的往这家擡来,豪奴金婢带着主子的意思,一个个脸比那烂柿子还笑的热闹,到头来也就一个意思:万求赏脸,咱俩家里也结交一结交。
这家里就宁擒云一个鳏夫,整日要操心外头的事情,也要过问里面的事,他的意思是:无论谁家,一概收了便是,条子封了,他写封折子递到圣上案上,意在这些钱一部分擡到各处营里,充作军饷,一部分派人送到伤病亡兵的家属手里,只说是皇恩浩荡,体恤悯下,也是京城各位大人心疼咱们当兵的,给你们日後好好过日子的。
圣上自然无有不允的,素来知道宁擒云办事滴水不漏,一句不提自身,把好给各方都卖遍了,嘴也都堵死了,自己一味腥气都沾不到身上。
于是,这府里如今红火却也忙碌事多,老爷明日要走了,又少了一个龙头,下人们便只把事往胡奶奶这里来报。
内宅事大多都是亲家爷奶走时留下的几十个机灵娘子斟酌商量,时时倒都能议出一些可行的法子,这些仆妇虽都是贫民出身,但却身在良籍,秦老夫人从各处费劲挖来的,就是看上她们的丈夫儿子,子侄兄弟,无有不是在军中跟着宁擒云做事的,自然也能诚心为这家好,外头事,好比成绝成大爷和一些军中退下来的大爷们也把的死,每日内外各处只来人这里给胡奶奶简单报一遍,让老人家点个头,领了各处所需的对牌钥匙回去做事即可。
胡奶奶的意思是此事还照着宁擒云说的办,只人家即已把礼送到咱家了,不好只收不还,虽说经历这麽些年的人情冷暖,没有人再比胡嬷嬷能知道凉薄二字怎写,可只要人生在世,这些事总是免不了的,况且日後茸哥儿上学成家立业的,也要维持一些京城里的关系,便着意管事的妇人,但凡踏过咱家门的,一点儿别挂人家的脸,挑着库房里的好东西,带着人好言好语地敬着去还个礼,若有请的,还礼时也解释一解释,只说这家里鳏夫孤儿的,只有我这一个贱骨头老货撑着,茸哥儿刚寻回来,孩子小,身子又没好全,如今风吹纸灯笼似的,又主不得事,且离不得人呢,府里事又多又杂,实在分身不得,先把礼物心意到这里,改日家里清净了,必来府上拜访的,万求体谅。
那管事的妇人只笑说:“您放心,我们知道怎麽说的。”便就下去。
这几日各处正着人分派操办着呢,秦彪少爷要来,又要给他收拾院子,挑选婢女小子,所以如今各处院子井然有序,来来往往的没一个空手撩闲的,都忙得很。
秦炎在院里同几个兵士盯了一会子各处人的手脚,期间成绝带人擡着东西经过,同他攀谈了几句,见他还是那一副多说话就会死的样子,也没趣,又带人去忙了。
现下跟尊神一样就抱着刀站在院墙下面,冬日里,纵今日有些太阳天气好,近黑天里,也是消雪时候,更有些刀尖子般的微风夹在里头,来来往往的下人捧着东西鼻子红红,冻的跺脚,见了还要一凛,再弯脖子叫句“秦少爷”,他站得直如雪松,风吹不倒,雪压不垮,头也不点一个。
小妩把人从那边的月亮门里带进来时,秦炎远远的就见後头跟着一个穿着一身素色衣裳的女人,小妩走在前面,时不时就要回头说上两句话,那女子比小妩略高些,始终低着头小步子走路,看不清模样,不时只拿手帕擦泪,头上一根簪饰也无,只在鬓边簪着一朵白花,是个戴孝之女。
秦炎远远冷瞧着她们近来。
“哎呦喂,这会子快别哭了,谁都死过老子,知道该伤心,可你那死鬼老子反正是死了,棺材板还是我们胡奶奶给出钱买的,他活着都没躺过这麽好的东西,来世睡着那个,必定能托生个好人家,可你如今又没死!还活着呢,这又不是能容你能哭一辈子的世道,我说,趁早把眼泪收拾了,我们胡奶奶擡举你,你凑也给我凑出来个笑模样,让小公子也高高兴兴的看看你……”
走近了听才听小妩嘴里嘱咐个不停,见他立在墙下,便叫了句“秦少爷。”又搡出後边的女人,教说:“给秦少爷见个礼,日後也能识得。”
那女人始终低着头,闻言赶忙跪在地上给秦炎磕头,叫小妩拉起来:“哎呦,就会磕头!行个礼都不会!”
又向秦炎笑道:“您包含,这是个哑巴,八成也是个乡下人,满手的老茧,不会说话没礼数,人笨的很,这会子胡奶奶要见,我就带她去了。”
秦炎点点头,小妩拉着人就准备走,正这时,一个银红夹袄的小丫头捧着一个五福雕花圆漆盒赶来了,在後头叫了一句:“小妩姐姐,咱们一块儿!”
小妩转身一看,是她在厨房里一个要好的,老给她留东西吃,自然无有不应,见她也是端着东西要往院里去,自笑问:“这又是什麽?”
那小丫头道:“胡奶奶给剥核桃吃干了,又想厨上火腿鲜笋汤吃,我给端来,可烫呢,刚从炉上下来,鲜得很,姐姐过会子去厨下我娘跟前说一句,我专给你留了一碗,这天气吃一碗,最好最暖的。”
她们都知道这秦少爷,只要她们不犯事,最是不多说话的人,故而也不避着。
小妩只道:“那敢情好,这会子才是冷得想一口热汤喝,我一会儿就去,难为你总想着我,咱们一处先进去把差了了,晚上再在厨下同你娘吃个锅子,那才热和。”
带着就走了。
秦炎盯着那女人的背影眯了眯眼,手上不知弹了什麽东西出去,只见走在後头的小丫头脚下一个踉跄,手里装汤的盒子直直就摔了出去,正巧泼砸到那哑巴女人满背,哑巴女人禁不住摔倒了地上,叫疼也叫不出来,直蜷缩着,手要去摸,又摸不到,哭都没声儿。
秦炎冷眼瞧着,见她并没有躲开。
唬得小妩“啊呀”一声,赶紧往起扶,拿手绢子给擦背上,不敢轻不敢重的,四下里的仆人听见动静也赶紧过来帮着收拾,那小丫头叫扶起来当下就吓哭了,直问:“烫的要紧吗?我这……可怎麽办呀?”
小妩也苦起脸:“她能说什麽,她是个哑巴!除了摇头还能告诉你什麽?这才是我倒了霉了,才给洗干净收拾过,这半会子没到佛前呢,眼瞅着前功尽弃了,不要骂我了?”
那小丫头满脸有愧,又害怕得紧,小妩也没再多抱怨她吓她,让人赶紧收拾地下,又叫她紧着再去厨下端一碗过来,别叫等急了。
那小丫头慌慌去了,裙子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拍干净。
把小妩倒边给人擦背上的菜汤,边愁云满面,想着到底是把人带回去再收拾收拾叫胡奶奶等着挨骂,还是就这麽着让人邋遢着进去挨骂,横竖是要挨骂了。
正这时,後头跟着的爱妹跑上来,装样子惊叫了几声,直说这是怎麽了,随即就赶紧催她:“小妩姐姐怎麽还不进去!胡奶奶不是叫你带人,刚才这边的刘娘子跟你跑岔了,还到处寻你呢,说胡奶奶骂你——‘叫你带个人,难不成死在外边儿了!’姐姐快带着去吧!”
小妩唬得什麽似的,也不顾虑其他了,赶紧带着摔得灰头土脸,衣污发乱的人就进院里去了,想着大不了就推给这女人不小心,也不是自己让她摔的。
那女人像是胆小的紧,烫成那样儿了,也只把背弓得跟个虾米似的蜷缩着,无论小妩怎麽搡他,推他,拉扯行走,始终未曾擡起过头。
爱妹见两人急慌慌跑进去,咬嘴唇抿着偷笑,心想:“这下看这野狐狸怎麽能入胡嬷嬷和公子的眼,乡下来的,说不定本就粗鲁丑陋的无法见人,这下更又臭又脏了。”
见秦少爷立在院墙下看他,那一双眼睛跟阴阳镜似的,後背一凉,赶紧又跑了。
地上的脏污叫人打扫干净,大家散开,又安静下来。
秦炎摩瑟手指。
脚步声倒是如常人一般沉重,像真是个不会武的弱女子,可跪他起身被小妩推搡之时却出现端倪,常人此时呼吸多少都会有些不稳起伏,她却平稳的很……
因此有了那一番试探。
结果显示,要麽是秦炎的耳目直觉破天荒的出了错,她是真不会武,真是个简简单单的弱女子,要麽……就是她是个高手,连习武之人的本能反应都能压制得住。
……他偏向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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