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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民国二十二年,4月。
&esp;&esp;北平的春意已然浓稠,什锦花园内的海棠却似忘了时节,枝头残花未尽,新绿怯怯,衬得偌大的府邸愈发沉寂。距离玉帅吴佩孚遽然长逝,已逾半载,热孝期虽过,但那份沉重的悲恸已深深浸入这座宅院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片檐瓦,挥之不去。
&esp;&esp;暮色渐合,将庭院里的光影拉得斜长。砺锋堂的书房内,炭火早已撤去,换上了微凉的穿堂风,却吹不散那股子墨香与硝烟混合的、属于吴道时的独特气息。
&esp;&esp;陈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低声道:“处座,顾先生到了。”
&esp;&esp;吴道时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那株半枯半荣的海棠,闻言缓缓转身。他已褪去了重孝的惨白孝服,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杭纺长衫,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甲,较之丧期中的悲恸,更多了几分执掌权柄后的冷峻与沉肃。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esp;&esp;“请到书房。吩咐小厨房,可以上菜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
&esp;&esp;“是。”陈旻领命,犹豫一瞬,又问,“是否要请小姐…”
&esp;&esp;“不必。”吴道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令仪不宜见外客。待宴后,若有机会,你引顾先生从西侧回廊离开,或可…远远一瞥即可。”
&esp;&esp;他安排得极其周密,既全了礼数,不让顾兰因觉得被轻慢,更牢牢护住了吴灼,不让她卷入这危险的漩涡中心。
&esp;&esp;与此同时,什锦花园外围几条不起眼的胡同里,几组看似寻常的路人或小贩,目光却如同猎鹰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陈旻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确保这场秘宴绝无被窥探或打扰之虞。然而,吴道时深知,在这北平的暗面世界里,绝对的秘密几乎不存在。他选择在宅邸内宴客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他就是要让某些人,尤其是那些刚刚遭受重创、如同惊弓之鸟的日方残余势力,隐约察觉到——他吴道时,正在整合新的力量,拥有更高层级的信息渠道,并且,毫无惧色。这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心理上的威慑。
&esp;&esp;片刻,陈旻引着顾兰因步入书房。
&esp;&esp;顾兰因今日仍是一身素色,月白杭绸旗袍,外罩一件浅灰开司米薄绒线衫,形容清减,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稳定了许多,只是那稳定之下,依旧藏着一丝难以尽褪的惊悸与疲惫。她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esp;&esp;“吴处长。”她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却带着几分刻意维持的平静。
&esp;&esp;“顾先生,请坐。”吴道时抬手示意书房中央那张花梨木嵌螺钿的八仙桌旁。桌上已布好了杯箸,并非正式宴客的圆台面,而是更适合三四人的小桌,显得随意而亲近,却又因处在书房重地,而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esp;&esp;“寒舍简陋,又在孝期,只能备些家常便饭,聊表谢意,还望顾先生勿嫌简慢。”吴道时说着,亲自执起桌上的紫砂茶壶,为顾兰因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优雅,透着世家子弟的良好教养,但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指尖的起落,都仿佛带着精准的刻度,毫无冗余的热情,只有冷静的审视。
&esp;&esp;“吴处长太客气了。”顾兰因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微凉,“本是分内…冒昧前来,已是打扰。”
&esp;&esp;“顾先生三番五次,于危难中示警,助吴某与舍妹脱困,此乃活命之恩,何谈打扰?”吴道时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若非顾先生消息及时,吴某此刻恐已不能在此奉茶了。”
&esp;&esp;话语是感激,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这便是开始了。杯觥未举,机锋已现。
&esp;&esp;这时,两名穿着干净布衫的小厮低着头,端着食盒进来,悄无声息地布菜。果然是精致的家常菜:一碟清炒虾仁,虾仁晶莹剔透;一碟火腿煨冬笋,虽是春季,用的却是去岁存下的上好笋干,汤汁醇厚;一碟鸡油豌豆苗,嫩绿可喜;一碟干炸小黄鱼,火候恰到好处,金黄酥脆;另有一钵蟹粉狮子头,清汤见底,肉嫩汤鲜。没有山珍海味,却样样考究,可见主人家的底蕴与用心,也符合守孝之家的素净格调。
&esp;&esp;“顾先生请用,不必拘礼。”吴道时拿起公筷,自然地先为顾兰因布了一箸虾仁,又夹了一块狮子头,放入她面前那只细腻的白瓷碟中。他做这一切时,目光并未刻意紧盯,但顾兰因却能感觉到,自己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甚至一次呼吸的凝滞,都可能落在他眼角的余光的算计里。
&esp;&esp;“吴处长…”顾兰因看着碟中菜肴,并未动筷,而是轻轻将手边的锦盒推了过去,“初次登门,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是家父早年收藏的一方古墨,听闻处长雅好书法,或可用来磨墨抄经,聊寄哀思。”
&esp;&esp;这份礼物送得极巧。投其所好,又切合时宜,价值不菲却又不显俗气,更避开了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私人物品。
&esp;&esp;吴道时目光在锦盒上停留一瞬,并未打开,只微微颔首:“顾先生有心了。吴某却之不恭。”他顿了顿,终于将话题引向核心,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只是,顾先生屡次冒险示警,恩情重于山。吴某心中实在困惑,不知先生为何要如此倾力相助?又为何…独独选中了吴某?”
&esp;&esp;终于来了。顾兰因执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抬起头,迎上吴道时探究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郁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恐惧,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esp;&esp;“吴处长快人快语,兰因也不敢虚言矫饰。”她放下筷子,声音低了几分,“我助处长,原因有三。”
&esp;&esp;“其一,私怨。”她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恨意,“家父…曾是张大帅麾下一员参议,民国十七年,皇姑屯…他亦在车上。”
&esp;&esp;此话一出,书房内空气骤然一凝!皇姑屯事件,是日本人犯下的滔天罪行,也是无数东北军、奉系旧人心中永远的痛与恨!顾兰因以此开场,瞬间将她与日本人的不共戴天之仇,鲜明地摆在台面上。
&esp;&esp;吴道时眼神微动,但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esp;&esp;“其二,公义。”顾兰因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读书人的激愤,“日人侵我东北,窥我华北,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兰因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但亦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吴处长坚持抗敌,不畏强权,兰因…佩服!”她这番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刚烈。
&esp;&esp;“其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带着一丝苦涩与无奈,“是为了自救。”
&esp;&esp;“自救?”吴道时适时发问,目光锐利。
&esp;&esp;“是。”顾兰因深吸一口气,“不瞒处长,我…我与竹机关内部一位颇有地位之人,有…些渊源。此事极为隐秘,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松室孝良其人,疑心极重,手段酷烈。我知晓太多不该知晓的事,又因…某些缘故,已渐失其信任。他若得势,我必无生理。唯有…唯有助处长挫败其阴谋,令其失势,我…或有一线生机。”
&esp;&esp;她将“私怨、公义、自救”三条理由和盘托出,逻辑清晰,情感真实,几乎天衣无缝。尤其是最后一条“自救”,将一个身处险境、不得不寻找强大外力以求自保的弱女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极大地削弱了前两条可能带来的“高尚”嫌疑,显得更加真实可信。
&esp;&esp;吴道时静静地听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对她的每一句话进行着分析、验证和推演。他绝不会满足于被动接受信息,这场宴请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要深挖她的底细。他捕捉到她提及“竹机关内部一位颇有地位之人”时,眼神那一瞬间的闪烁和含糊其辞,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关系,绝非简单的“渊源”。他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地位多高,顾兰因对其影响力有多大,这直接决定了这条内线的价值和风险。同时,她给出的理由看似完美,但“公义”和“私怨”更像是一种博取同情和信任的包装,真正的驱动力,很可能就是“自救”,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复杂的、她尚未言明的目的,比如为另一方势力服务,或者怀有某种个人复仇之外的更深企图。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条线,将其置于自己的掌控之下,才能最大化利用,同时防范风险。
&esp;&esp;吴道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直到顾兰因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窗外归巢的麻雀啾喳声隐约传来。
&esp;&esp;“原来如此。”吴道时缓缓开口,既未表示全然相信,也未显露出怀疑,只是淡淡道,“顾先生处境之艰,用心之苦,吴某明白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先生可知,你提供的第三条信息,关于‘影武者’欲对舍妹不利的消息,其来源…‘影武者’副队长高桥介…已于三日前,在其寓所内‘切腹自尽’了。”
&esp;&esp;他说话时,紧紧盯着顾兰因的眼睛。
&esp;&esp;顾兰因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碟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什么?高桥他…死了?”
&esp;&esp;这反应不似作伪。那是一种听到依靠骤然崩塌、自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最本能的恐惧。
&esp;&esp;吴道时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才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据日方内部通报,是效忠天皇不当,畏罪自尽。但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他轻轻敲了敲桌面,“顾先生,你这条线,恐怕是断了。”
&esp;&esp;这是警告,也是进一步的试探。告诉她,她最大的凭仗可能已经消失,同时也暗示,他吴道时对日方内部的情况了如指掌。
&esp;&esp;顾兰因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喃喃道:“断了…竟然断了…”&esp;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那不仅仅是为一个“信息来源”的悲伤,更透着一种计划被打乱、前路茫然的绝望。
&esp;&esp;吴道时看着她,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重新执起公筷,又为她布了一箸豌豆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菜要凉了,顾先生先用些吧。线断了,可以再续。人活着,就还有希望。”
&esp;&esp;这话,似是安慰,又似是承诺,更是一种重新掌握主动权的宣告。他告诉她,你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那条线,更在于你本身。而你的希望,现在,攥在我的手里。
&esp;&esp;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古琴声,隔着几重院落,悠悠传来。琴音清越,却带着一股难以化开的哀戚与孤高,正是《忆故人》的曲调。在这暮色沉沉的书房里听来,格外扣人心弦。
&esp;&esp;顾兰因怔怔地抬起头,循着琴声望去。
&esp;&esp;吴道时也侧耳倾听片刻,淡淡道:“是舍妹在练琴。家父在世时,最爱听她弹这首曲子。”他提及父亲,语气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但随即又收敛起来,看向顾兰因,“令仪心性单纯,不经世事。前番惊险,幸得先生示警,方得平安。吴某在此,再谢先生。”说着,他竟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向顾兰因微微致意。
&esp;&esp;这是第二次郑重道谢,却比第一次更显沉重。因为这次,他明确点出了吴灼,将顾兰因的恩情,牢牢钉在了“保护吴灼”这个吴道时最核心的诉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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