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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罢,锦衣玉食堆出来的世家公子总是一句重话都听不得的,如今不仅听了,还不能对骂他的人做什麽,他想想也该委屈,谢定夷想起自己先前收到的那份无字信,彻底明白过来他当时为何如此。
她想起武凤弦刚刚还落寞离去的背影,心下难言,伸手将沈淙的手握在掌心里,道:“好了,我都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那就是会处理,沈淙没再说什麽,顺着她的力道靠近她怀中,侧耳听着她沉稳的心跳。
等再想起来梳洗换衣的时候谢定夷已经睡着了,沈淙小心地将她覆在自己腰间的手放到一边,坐起身来拆发换衣。
今日距她在山庄遇刺受伤仅过了半月有馀,她便是再身强体壮也禁不起这麽折腾,想是早已精疲力竭了。
这些日子沈淙陪在她身边,才知道她对宫中事宜有多了如指掌,虽然明面上她频繁地在和庆云邑书信往来,甚至还嘱咐方青崖等人若是抓到吾丘寅直接就地斩杀不用留手,但一直到前两日准备回宫时他才知道,吾丘寅其实早就死在了公仪彻的手上。
那个阙敕帝姬身份昭然,一旦出现,吾丘寅身为阙敕旧臣只能接纳她,原本还以为能利用她号召到更多的旧臣或势力,结果没想到那阙敕帝姬到达营地的第一晚就借着单独议事的借口了结了吾丘寅的性命。
等待外间守护的人冲进去,吾丘寅已经身首异处,公仪彻冷漠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冷眼旁观那些刀与剑。
帝姬是君,左相为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些人既震惊痛惜于吾丘寅这般悄无声息的丢了性命,又不敢当场弑君报仇,正犹豫间,公仪彻已经拎着他的头颅走出了营帐,听闻消息的乌饮墨等人见到这副情景,只迟疑了一会儿便向公仪彻俯首称臣。
她没多加理会,孤身一人寻至了顾绮等人的面前,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头颅丢了过去,干脆利索道:“拿去,以後阙敕皇室不会再生乱,让谢定夷放心吧。”
顾绮让人确认了那头颅的真实性,又问:“你那个被吾丘寅拥立为帝的弟弟呢?”
公仪彻道:“他若敢生什麽是非,我一样会动手。”
顾绮道:“我们如何相信你?他毕竟是皇室血脉。”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们既让我来就不要这麽多废话,”公仪彻道:“我若是真想做什麽,能闹得比吾丘寅还大。”
顾绮道:“那你接下去准备怎麽办?”
公仪彻道:“乌饮墨和公仪衡我都会带走,没有首领,其馀人不过是一些散沙,可能也会有几个冥顽不灵的世家站出来,你们就自己处理吧,我管不了这麽多。”
她三两句就把事情全都交代清楚,转身欲走,又想起什麽,回过头来对顾绮伸手,道:“给点钱用用。”
顾绮一时没反应过来,说:“什麽?”
公仪彻道:“我替你们了解了这麽大一个心腹大患,换点钱怎麽了?”
顾绮愣了一下,笑出声,边让一旁的亲卫拿银票,边问:“你之前不是说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吗?”
公仪彻接过她丢来的那卷银票,摊开看了一眼,塞进怀里,道:“如今大仇得报,又想活了。”
她指着顾绮,最後警告了一句:“不要派人监视我。”
见她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顾绮眼里闪过一丝兴趣,扬声问道:“若是我一个人来找你呢?”
公仪彻没有回头,擡起手挥了挥,逐渐消失在黑沉的夜色中。
……
就像公仪彻所说的那样,她带着公仪衡和乌饮墨离开後,很大一批聚集起来的人全都散了,但仍有几个世家不甘就此落败,继续以僞帝和吾丘寅的名义笼络着一些不知情的旧臣,当时被追至岑里湖畔的也就是这一批人。
不过这些人不成气候,光是附近州府的守军就能对付得了,方青崖明面上一直在谢定夷有鼻子有眼的调令,实际上早已带着布防营的人回到了京畿。
谢持准备动手的前一天,谢定夷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为了使各方安定,她决意亲自披甲领军,抵达城下时,甚至还有人主动开了城门,迎其入内。
待到她进城平叛,沈淙在城外等候时自己复盘整件事,才隐约觉出其中不对——谢定夷……这也算得太狠了吧。
除了宁竹一事上她冒了风险,其馀地方根本就是掌控全局啊——她要隐匿行踪,所以不能毫无理由地大规模的调兵,引起梁安注意,至多只以贺穗的名义调了一批弩机营援庆云。
但为什麽是弩机营呢?明明岑里湖畔已经被围死了,根本不用再有援军,所以这批弩机营根本就是为了攻回梁安时抢占制高点而准备的。
吾丘寅一事她一直拖着,也是为了让梁安的人觉得方青崖还被牵在庆云邑,不会回来,再兼之她还让人用宁竹的残衣写了一封血书送回梁安,证明自己重伤垂死,她甚至还能往宫里送信,让长君殿下替她拖延时间。
这场宫变看似万无一失,实则全盘都在谢定夷的掌控之下,恐怕她看谢持谋反,和看小儿玩乐没有什麽区别。
想明白之後,他心里除了後怕竟还有些复杂,虽然她有时候总爱招猫逗狗,骑马钓鱼,甚至还不大正经,但她确确实实是个从各国博弈中厮杀出来的皇帝。
她杀伐果断,潇洒恣意,但同时也疑心深重,喜怒无常,一掌翻覆间就能要了无数人的性命。
所谓伴君如伴虎,不外如是。
……
梳洗毕,沈淙放下帷幔,回到了谢定夷身边。
她已经睡熟了,鼻息平稳,长睫低垂,眉眼之间似有疲色,沈淙顺着床沿伏下身子,近距离地望着她的脸。
眼神如有实质,从她眼角的细纹抚触到下颌不太明显的旧疤,他伸出指尖摸了摸,又收回来。
其实他应该害怕的。
她年长他六岁,从多少权力的博弈走出来,轻而易举便能看透人心,但他却无法时时猜透她心中所想,这种触不到底的情感无异于盲眼行于崖边,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可是他现在这般注视着她,却只想离她更近一点。
他微微倾身,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分开一点,又吻向了她的嘴唇,如此往复数次,谢定夷终于有了反应,眉间微蹙,身子一侧就想躺倒。
沈淙忙扶住她的肩膀,让她维持着侧身的动作,待到她面色舒缓,又将床榻内侧的枕头垫在了她身後。
少了一个枕头,他就只能和她睡一个了,他轻手轻脚地爬上榻,小心翼翼地在她怀中寻出一个位置,像只归巢的倦鸟一般,姿态眷恋地依在了她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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