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馀本欲以一己之身安社稷,奈何德薄才疏,不能平乱安民,反使谣言四起,朝臣离心,内忧未息,外患频仍,馀夜不能寐,自问有负于宗庙。
……
“殿下!”
一声惊慌的嘶吼从殿门口传来,似有什麽惊变,紧接着,凌乱的脚步声就在门口涉来涉去,宋冉转身回到殿中,抽过一旁禁军的刀架在他的脖颈上,道:“快写!”
“在写了在写了,”虞归璞气定神闲,似乎早知这一刻的到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诏书,手下不停,道:“急什麽,你以为是写对联呢。”
……
太子谢持,聪睿早成,孝顺恭谨,素习治道,熟稔典章,实乃宗社之望,天下之心,今日之局,非储君莫可拯救。馀唯恐一己之私,误国家之机,故今谨告天地祖宗,收回临朝之权,解去帘政之职,自此退居中宫,恭奉太子。
……
殿外兵戈之声渐起,一层层火光仿若要吞噬整个天地,宋冉提着刀跑出殿外,殿内只馀十来个看守他的兵卒。
“扑哧——”随着一支射向殿内的箭,一个兵卒应声倒地,其馀人立刻做战备状,陆陆续续地离开了此间。
……
满宫的兵马在他时缓时急的字里行间厮杀,历史的烟云从笔墨的缝隙里渗出,又在绢帛的经纬间凝结成霜,宫闱深深,何曾有无声的政变,不过是一场又一场有关于人心的筹谋。
犹记旧年,灯影重重,先帝也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写下了另一封立储诏书,将远在昭矩征战的谢定夷立为了太子。
彼时风雪夜冷,御前无声,唯有湖笔落在纸页上的轻响,穿过数十年的罅隙与此刻重叠,他记得那诏书上的每个墨点,黑漆漆的横撇竖捺宛若被削去所有枝节的柴木,一根根地架成火堆,就此焚起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时候他就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朱红大印用力敲下,良久之後才开口问道:“陛下不怪平乐了吗?”
昭熙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轻轻合上诏书,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帝後二人一站一坐,在幽幽的灯火中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就在他以为他们会这样枯坐一夜的时候,对方却开口轻声道:“帝座高寒,不要离她太远。”
不要离她太远。
如若幼子没有意外身死,如果虞氏不曾被她忌惮,他或许也不会那般决绝的削发离宫,就此与她数年不曾一见。
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
宫中几度春秋,朝野几番更叠,多少煊赫人物化作了史书中的薄纸一页,是非功过任自流,唯有这深深宫阙百世而立,冷眼看尽这一代又一代人的心血沉酬。
……
鼓声敲响,虞归璞文末搁笔,屋外的天色已然沉寂,兵戈之声仍未止。
他将写好的诏书轻轻一折,放到一旁的灯台上点燃,火光很快舔上他的指尖,将那半干的墨迹一点点地烧成灰烬。
随着最後一点火光消失在眼前,不远处的殿门也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提着丢了进来——是刚刚还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谢持,她狼狈的翻了个身,脸上并没有多少忧惧的情绪,反倒有一种平静的释然。
很快,一个颀长的黑影紧跟着投进了殿内,随即是一只踏着军靴的脚,饮血无数的青麟剑泛着寒芒,轻轻一转,照出了一张染血的脸庞。
父女二人隔着昏黄的烛火对望。
————————————————
短短半夜,一场宫变消弭于无形,太子和宋氏全都被扣押圈禁,以待发落,被关在崇政殿的朝臣也得以出宫,夜半风雪,檐影沉沉,仿佛什麽都没发生过。
谢定夷为使兵卒伏诛,朝臣心安,执意带伤披甲领兵破城,本也是勉强,当下诸事平定,她的脸色早已苍白如纸,连步伐都透着一丝飘忽。
被安排在城外等候的沈淙一看到信号便策马赶来了宫中,刚一进殿,看见的就是她冷汗淋漓的额头,心弦骤绷,疾步走上前去从侍从手中扶过她,拧眉道:“陛下?”
谢定夷摇摇头,连说话的力气也被耗尽,风诉等人将她扶到内殿坐下,解开甲胄,内袍不出所料已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後背上,触目惊心。
沈淙看到这一幕,强自按下胸口涌起的情绪,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几乎不忍再看,走到一旁去倒了杯热茶。
温热的瓷盏递到谢定夷唇边,一点点地喂进她口中,她稍稍喘匀了气,被人搀扶着趴回榻上处理崩裂的伤口,沈淙跟上来,蹲在床头殷切地看着她,时不时用手背给她擦一擦冷汗。
这一回好歹没痛晕过去,但也着实不好受,等纱布重新裹好後沈淙的脸色简直比她还不如,谢定夷轻笑了一声,握住他发颤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说:“没事了。”
沈淙抿唇不语,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动了动却没挪动分毫,刚想用点力,耳畔就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他心头一跳,忙探身去看她伤口,回过头来却见她面色如旧,正含笑望着她。
她这凡事不过心的样子有时候真是让他恼也不是恨也不是,明明刚经历了这麽大的事情,现在却还有心情在这玩笑,他几乎说不出话,也不敢再与她拉扯,任她握着自己的手坐到了榻边。
虞归璞在谢定夷进殿後不久就走了,再多事情也得等她养好伤再说,沈淙替她掩了掩被子,正想着今夜还睡不睡的时候,殿外突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陛下。
多月不见,武凤弦几乎瘦了一圈,当下衣衫未整,容色憔悴,轻易便能看到眼下一片青黑,替他擡椅的侍从没跟上他,四轮车滚进来後顿在了内殿的门槛外。
他伸手扶住殿门,动作大的像是要站起身,眼神也迅速往里探,待看清榻上那个披发而卧的身影,他几乎是喜极而泣,刚张口欲唤,却在下一刻定住了。
短短一瞬,内心的狂喜就被猝然碾碎,他望着沈淙垂睫的侧脸,脸上欣喜若狂的神情也跟着一点点地沉寂了下去,如大雪压下檐瓦,直至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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