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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飞絮飞花何处是(3)夜雨如墨生死……
十月底,沈淙再次从晋州回到了梁安。
在世家的尽力斡旋之下,阙敕民乱的事情已经冷了很多,毕竟百姓的头等大事就是吃饭,吾丘寅在各国之间辗转多年,手中的银钱不可能承担这麽多人的生计,自然也无法只靠游说就长久的驱使他们。
不过吾丘寅真正想要集结的也并非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而是通过百姓的动乱吸引那些散落各处的阙敕旧臣——钱丶权丶能力,总要占一个,譬如乌饮墨,又或是其它的阙敕世家,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他也没必要再以身涉险,将自己曝露在中梁刀枪之下。
如今他在庆云邑安营扎寨,手中统共有三万人左右,沈蒲的意思是方青崖既已领命前去平叛,沈家就没必要再这般扎眼,尽快功成身退才是关键,沈淙也是如此认为,便调回了派出去的那些人手,尽快回京了解各方动向。
傍晚时分,马车停在了澈园门口,两侧的侍门立刻上前来接手马车,和相熟的侍从笑着打招呼。
迈至廊上,那一池败荷就映入了眼帘,沈淙走到池边看了一会儿,对一直跟着他的赵丶时二人道:“你们也累了,去休息吧,这两日让别人上值便好。”
二人应是,召来旁人嘱咐了两句後便退离了他左右,被召来的人接替了他们的位置,不远不近地缀在沈淙身後。
过了约莫半刻钟,下值的宿幕赟也回到了家中,见到立在池边的一行人,她迈步的动作滞了滞,脚下一转,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回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淙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几息过後,宿幕赟在他身侧站定,和他一同望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鱼影。
池水清透,若隐若现的红影在枯荷残梗间游曳,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搅动黄昏下的一池碎金。
早在沈淙停在了池边开始,一旁的侍从就有眼色的找来了鱼食,这会儿正擡手递给他,沈淙伸手接过,抓住一点洒向了水中。
那鱼食散发着淡淡的腥香,混着初冬干燥的气息,随着他指尖微扬扑簌簌递落入水中,溅起细微的涟漪。
鱼儿争相跃起,红鳞映着晚霞,像是一团艳丽的红云,待这一小捧鱼食咬尽,又立马摆着尾巴往深处游去。
沈淙神情认真,像是在做什麽不容出错的大事,这边喂完,又沿着岸边慢慢地走,轻声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查出什麽了吗?”
宿幕赟始终和他保持着半步远的距离,声音少了往日的温柔明亮,变得有些沉郁,道:“还没,但这两日他似乎出门的频繁了些,有时候也心不在焉的,应该是有什麽事发生了。”
沈淙道:“没让人跟着他出门吗?”
“跟了一次,你说事关重大,我也不敢让他们跟太紧,怕被发现,”宿幕赟道:“他很小心,所以只看到他进了城西甜水巷外的一个酒肆,应该是去见什麽人。”
“他这会儿在家吗?怎麽没见他去门口等你。”
宿幕赟道:“官署有事,我这两日常晚归,便没让他等了,这会儿应该在院子里。”
沈淙只问了这麽寥寥几句,擡手拍了拍指尖的残屑,将手中的鱼食换成了侍从备好的湿帕,仔细净了手,这才道:“好,我知道了。”
……
让宿幕赟回去後,沈淙又一个人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手中摩挲着谢定夷送予自己的那把匕首。
……照如今的战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冬日前大军应该就能班师回朝了。
送信的人每回都只能见到宁荷,沈淙有心想知道谢定夷的情况,但宁荷最是谨慎,即便那人手上有沈氏的令牌,可毕竟不是常与她相见的赵麟等人,是以从不多说,只说陛下平安无事。
可单单平安二字实难让他安下心,虽说是打了胜仗,但战场上刀剑无眼,她身为主帅,就算是受伤了也定然不会让人知晓,想起她身上的那些疤痕,他心尖顿时泛起一阵麻意,指尖一紧,用力地握住了那裹着皮革的刀把。
……
回来第二天,梁安下起了瓢泼大雨,从早上下到午後都没有结束,想是这场雨过後天气就要彻底转寒了,沈淙一个人在屋中收拾了一下衣服,将单独放在樟木箱里的那件氅衣拿了出来。
这衣服是谢定夷给的,先前被他赌气留在了宫中,後来又被她送了回来,自那之後就没再离过他,平日里也都是他在亲自打理,没让仆从碰过一次。
除此之外,衣柜里还有两件外袍及一件披风,都是谢定夷曾经落在他这的,只可惜都清洗过,便是细细嗅来也难闻见她的气息。
……还有一件抹衣。
见那叠在衣柜深处的衣物,沈淙有些脸热,用指尖小心地拈了拈那绵软的布料,又止不住想起了同她在一起的那些画面。
担忧丶思念丶焦虑丶恐慌,各种各样的情绪混杂在一起,像是黄连水一样苦在喉间,吐不出也咽不下。
————————————————
心情沉郁之下,他也没多大胃口,晚饭草草吃了几口就没再碰了,本想坐在窗榻前看会儿书,可窗外的雨声劈里啪啦地砸在瓦上丶阶上,嘈杂得让人心烦,他索性提前吹了灯,躺在榻上闭目养神,任雨声将屋子浸成一潭乌沉的水墨。
大雨之中,庭院黑影斑驳,一切都显得那麽混沌不堪,雨水模糊了视线,只馀下屋檐下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将廊下一方天映成昏黄。
值守的两个仆从正换班离去,撑起伞提好灯,下了渡廊後并肩走进雨中,正侧着耳朵认真地听着同伴被雨声掩盖的话语,丝毫未曾察觉那廊柱与草丛之间蜷伏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一动不动,宛若石像。
今日守在门口的并非是赵时二人,而是另两个侍卫,此刻他们正握着刀,一丝不茍地看着院中动向,但乌沉沉的黑雨几乎阻隔了所有视线,唯靠檐下那两盏晃动的灯笼撑着心神。
忽地,一阵疾风扑至,雨势骤然变大,两盏灯火扑哧一声齐齐熄灭,如同被什麽无形之手一同捏碎,无边的黑暗霎时吞噬了整座庭院。
几乎是灯光灭掉的同时,两道蛰伏已久的黑影就从两侧冲了上前来,一块浸过迷药的布巾死死地捂住了侍卫的口鼻,短短数息,那两人就软倒了身体,双手无力地垂向一边,黑影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将他们地放倒在地。
房门被轻巧地推开,一线寒风携着雨气涌入。
屋内香气温柔,软榻屏风之间透着一股静谧的暖意,几乎是踏入的一瞬间,就能感觉到温度从脚底逐步升起,那黑影微微弯下腰,屏息潜行,脚步轻得仿佛不曾落地。
半湿的指腹很快摸到了一面屏风,悄无声息地在绣面上试探,随着屋外一声雷鸣,电光一闪而过,助他辨清了床榻的方向。
他不再犹豫,将准备好的布巾攥在手里,快步朝床榻靠去,随着帷幔掀开,他的手立刻那上首的方向用力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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