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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忽忆故人今总老(2)桐山纵马晏停……
第二天日晨起,一行人走出梁安,进入了江州地界,桐山围场就位于二者的接壤线上,东望燕山馀脉,西控梁安繁城,地势由东北向西南倾斜,群山绵延,水草丰茂,清泉汇流,湖泊星布,既有茫茫林海,又有无垠草甸,是中梁除了凤居草原之外最肥沃的牧养之地,春日百花争妍,夏则草野苍翠,至秋霜初降,群兽出没,天地之间便有风物浩渺。
以往每逢秋狝,皇室就会率王公大臣和宗室至此围猎,一则锻炼骑射,二则体察京畿边情,等到谢定夷登基後,这些节礼仪式愈发从简,大型的秋狝从一年一次改成了三年一次,中间两年她自己出行,几乎只带心腹扈从。
有礼部的官员问及,她也只是说不喜礼数繁琐,失了秋狝趣味,其馀的一概不提,但其实这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那部分她捂着没说,自然也不足以为外人道了。
“所以……只是因为费钱吗?”沈淙神色微妙地问了一句,说:“一场秋狝会花费多少?”
“大概三万两吧,”虽说是个皇帝,但谢定夷在沈淙面前穷得坦荡,说:我们自己这样走,能花三百两都算多了。”
沈淙想了想,道:“除此之外也有好处。”
谢定夷问:“什麽?”
沈淙道:“以往大张旗鼓的出京,一路上惊动百姓不说,沿途的官员也会得到消息早做准备,可若是轻装简行,反倒出其不意,若是陛下想体察京畿边情,所看到的那一面也会更加真实。”
沈淙向来聪慧,能看出这一点不足为奇,谢定夷笑了笑,并没有觉得意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象,道:“从这条路上去直接就到溪边了,这里的官员估计还没接到我们要来的消息,你若是不想多等,我们可以自己先扎营。”
“啊?”沈淙微微睁大了眼睛,向她确认道:“……我们自己吗?”
谢定夷道:“应该就我和宁荷,其他人不怎麽会,能给我搭把手。”
沈淙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问道:“陛下以前扎过营吗?”
谢定夷虽然戍边多年,但扎营这种小事应该不至于要劳动她吧?
谢定夷好笑,说:“以前在军中的时候事务繁杂,什麽事都干,扎营修渠,造楼铸械都是最基本的,有时候没有战事,周边城池的旱灾洪涝也是我们去平,没什麽稀奇的。”
沈淙道:“我记得昭熙二十七年的时候岫云城城门失修,落下的砖石砸伤了不少人,似乎也是军中来的人?”
经他提醒,谢定夷也想起了旧事,说:“好像是有这麽一回事,那时候还在和东宛僵持,结果後方城楼垮塌,民间还有人借此发挥说天不佑我,此战必败的,未免军心动摇,我亲自抓了几个出头的人提到城楼上去杀,你别说,还真是个好办法,第二天谣言就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沈淙在心里叹气,说:“谣言是没有了,但陛下自己的名声呢?”
取代战败谣言的是谢定夷的暴戾之名,几乎到了能止小儿夜哭的地步。
谢定夷无所谓地笑笑,说:“那我能有什麽办法,比起我的名声,自然还是军心动摇更严重些,我若是不杀他们,说不定东宛那一战根本就赢不了,到时候就不止三两条人命的事情了——再说了,我现在在晋州的名声不是很好吗?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天权在手,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她对这些事倒是看得很开,沈淙失笑,说:“陛下自己不在意便罢了。”
谢定夷道:“後面我怕百姓恐慌,还任劳任怨地城楼上铺了几天砖呢,那会儿你也在岫云吧,多大来着,十六?”
沈淙嗯了一声,说:“差不多,修城楼的那段时日我和长姐在城楼下设过粥棚,但没见到过陛下。”
谢定夷道:“说不定你见到过,只是没认出来,那时候我灰头土脸的。”
沈淙否认,说:“就是没见到过。”
他能认出来。
可谢定夷没听懂他的言下之意,反而不正经地调笑了一句,说:“也是,若是打过照面我定然也记得。”
听到这话,沈淙不知为何有点气闷,抿了抿唇,小声道:“你才不会记得。”
记得所有一切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
巳时中,一行人沿着山路进入了桐山围场的地界,山上巡逻的官兵率先知晓了承平帝到来的消息,行过大礼後匆匆去到半山腰的官署通知上司,谢定夷没有管他,像往年一样先到池边的木屋里找到扎营要用的东西,和随行的几人将其捆上马背,绕了好一圈才找到适合下桩的地方。
秋日的日头不算太晒,但待久了也是汗意连连,谢定夷挽着袖子热火朝天地干着活,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累,反而有点乐在其中的意味,沈淙本想下去帮她,却被她以一句“你好好坐着就是帮我了”强留在了马车上,此时只能透过停驻着的马车窗看到外面的景象。
脱了外袍,她颀长漂亮的身形就完全显现了出来,挽起袖子,又露出干净利落的胳膊线条,肌肉在用力的时候微微鼓起,透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量感,骨节分明的双手握紧粗绳,微微躬身,收紧腰腹……
沈淙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了掀着车帘的手。
……脸好烫。
他用手背贴住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起起落落的车帘却在不断地将那个身影送入眼帘,他不想看,馀光又忍不住去瞥,整个人都像是被热气包裹,连带着心口也跟着发烫。
过了一刻钟左右,山下的官员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谢定夷便将手中干了一半的活交给他们,牵过踏星走到了马车前,看着里面明显不在状态的某人,蹙眉道:“怎麽回事?都没晒着你怎麽还这麽蔫巴。”
沈淙没料到她突然出现,愣了一下才回过神,道:“没事。”
谢定夷道:“跑一圈去,你骑步月还是和我一起。”
沈淙道:“臣骑术还未娴熟——”
“好好好,”谢定夷打断他,径直朝他伸来了手,一脸看透他的模样,说:“那走吧。”
桐山围场较之西郊广阔了不止一点,放眼望去天地一线,骑马疾驰于草野,宛若游鱼畅游在水中,谢定夷畅意地笑了几声,快马行至一水草丰茂的坡地,一把将沈淙抱下了马。
以天为被,以地为席,敞开双臂往下一倒,仿佛所有的烦忧都随之远去,微微侧过脸,还能看到一张静若秋水丶如神似仙的美人面,较之这秋日的盛景还要引人注目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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