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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暗夜遇刺
全城搜找的命令传下去已有半月,京城里翻了个底朝天,茶馆酒肆丶勾栏瓦舍丶甚至是城郊的破庙寒窑,都被侍卫们细细查过,却连半点关于“瞎”的消息都没有。
李伴伴每日来回话,声音里总带着些惶恐:“王爷,北街的胡屠户说见过个蒙眼的算卦先生,可去了才知是个游方道士,眼睛亮得很;南城的绣坊里有个爱笑的夥计,却是天生的斗鸡眼,与‘生得极好’差得远;就连城外的乱葬岗,奴才都让人去看过了,只寻着些破旧的裹尸布……”
张起灵听完,只是沉默着颔首,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划着,留下浅淡的痕。他知道,这皇城虽大,可真要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这些日子,他愈发频繁地出入王府。有时是去宫里陪圣上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圣上的目光总在他脸上打转,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有时是去城外的皇家马场,纵马狂奔时,风声在耳边呼啸,他总会恍惚觉得,身後该有个人策马追上来,笑着喊“哑巴张,等等我”;更多时候,他只是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看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看挎着篮子的妇人讨价还价,目光扫过每一张擦肩而过的脸,试图从中捕捉那抹熟悉的影子。
这日傍晚,他从大理寺查案回来,刚过王府的影壁,就见门房老刘头正缩在门房角落,跟个扫地的小厮咬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你没瞧见,昨儿个禁军统领亲自来府里,眼神直往王爷的书房瞟,那模样,怕是没安好心……”
“嘘!作死呢?敢议论王爷和圣上的事?”
“怕啥?这周遭都是咱们王府的人。我听我远房表舅说,他在禁军当差,前几日护送一批‘货物’进了城,说是圣上从江南请来的‘高手’,专做些‘不干净’的活计……”
“你是说……圣上他要对王爷……”
“噤声!”
後面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馀下两人紧张的喘息声。
张起灵脚步未停,玄色的锦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一阵细微的风。他自然明白“不干净的活计”指什麽。这一世的兄长,虽登基数年,却始终对他这个手握兵权的胞弟心存忌惮,明里赐下无数珍宝,暗里却处处掣肘。只是他没料到,对方竟会动到“江湖杀手”的地步。
回到静尘轩时,暮色已浓。庭院里的海棠落了满地,被晚风吹得打着旋儿,廊下的气死风灯被点燃,昏黄的光透过绢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李伴伴端来晚膳,青瓷碗里盛着清蒸鲈鱼,鱼腹处的肉最是细嫩,没什麽刺——黑瞎子以前总爱抢这处的肉,说“哑巴张吃刺多的地方,省得你总走神被卡着”。
“王爷,”李伴伴看着他迟迟不动筷,犹豫着开口,“今儿个风大,要不要加派些侍卫守夜?奴才瞧着……总有些不安生。”
张起灵夹了一筷子鱼腹,慢慢嚼着,鱼肉的鲜甜在舌尖散开,却没什麽滋味。“不必。”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可……”
“下去吧。”张起灵打断他,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灯影上。该来的总会来,多加几个侍卫,不过是多添几条性命罢了。
李伴伴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悄悄在廊下多挂了两盏灯,昏黄的光晕尽可能地铺满庭院的角落,像是想用光亮驱散些什麽。
夜深了。
更夫敲过三梆子,子时的钟声在皇城深处隐隐传来,沉闷得像块石头砸在人心上。庭院里静得可怕,只有海棠树叶偶尔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屏息凝视。
张起灵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青铜环——是早年在漠北征战时所得,环身刻着古朴的兽纹,被他磨得发亮。他闭着眼,耳力却提到了极致,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声响:墙角蟋蟀的叫声,远处更夫的脚步声,还有……极远处,一声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风声。
来了。
他指尖猛地收紧,青铜环硌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下一瞬,院墙外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紧接着是侍卫压抑的丶短促的痛呼,随即再无声息。
张起灵缓缓睁开眼,眸色在昏灯下深不见底。他没有起身,甚至连坐姿都没换,只是目光落在了书房那扇虚掩的窗上。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了庭院东南角的阴影——那里本是侍卫值守的位置,此刻却空着,青石板上洇开一滩深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泼翻的墨。
而阴影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书房,长发未束,如墨的青丝在夜风中肆意飞扬,几缕刘海垂落在额前,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穿着玄色的夜行衣,衣料紧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腰间悬着柄短匕,匕鞘上沾着些深色的痕迹,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似乎察觉到了注视,缓缓转过身来。
张起灵的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握着青铜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是他。
哪怕隔着丈许的距离,哪怕他脸上蒙着块黑绸眼罩,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丶线条利落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张起灵也能一眼认出——是他的瞎。
那眼罩是上好的杭绸,边缘绣着圈极细的银线,在月光下若隐隐现;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痞气,像是刚做了什麽得意事;脖颈左侧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像雪地里绽开的梅,添了几分野性的不羁;右耳上悬着枚银质的蝶形耳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阴影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就站在那里,血腥味混着夜风里的海棠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场——既像暗夜修罗,带着杀伐之气,又像谪仙落凡,眼角眉梢都藏着故事,帅得锋芒毕露,又带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独特气质。
张起灵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麽,想问他这些日子躲在哪里,想问他眼睛是不是还疼,可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那人动了。
他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目标直指书房窗口的张起灵。右手腕一翻,短匕出鞘,寒光在月下闪过,直刺张起灵的心口,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
张起灵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短匕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噗”地钉进身後的梨木书架,木屑飞溅,几卷竹简簌簌落下。
“反应倒是快。”那人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却冷得像淬了冰,“不愧是靖安王。”
张起灵站稳身形,擡眸看向他。月光落在他蒙眼的黑绸上,能看到他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他在“听”他的位置。
“你是谁?”张起灵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取你性命的人。”那人笑着说,左手快如闪电地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柄短匕,身形再次欺近,匕首直取张起灵的咽喉,角度刁钻,带着江湖杀手独有的狠戾。
这一次,张起灵没有躲。
他擡手,精准地扣住那人的手腕,指腹落在他腕间的脉门处,稍一用力,那人手里的匕首便“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有这般身手,动作顿了顿,随即另一只手握成拳,带着凌厉的劲风砸向张起灵的侧脸,拳风里还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张起灵偏头避开,同时手臂一收,将那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他发间的皂角香,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侧,熟悉得让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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