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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桑犹豫了一分钟,而後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人就穿着睡袍——那种工业制造的丶凯泽根本不屑于穿着丶原本属于埃文的衣服,一起踏出了那个被从异星搬来的小房子。
天穹星的第二太阳已经露出了地平线,周围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薄雾和微光当中。
凯泽拉着伊桑的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因此两个人走得很近。
“之前睡不着的时候,我就会在无忧宫里散步。走到一个地方,我就想,我的伊桑有没有来过这里。”凯泽的声音在晨雾中飘散。“二十多年前,你是不是也走过同样的路。”
伊桑的手上出了些汗,他想抽出手,但是凯泽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他做不到。
“我不记得了,太久了。”伊桑说了谎,他不想大半夜不睡觉和凯泽回忆往事,更不想回忆无忧宫里的生活。
“我说过吗,我是十六岁才来到天穹星的。”凯泽问。
“说过。”伊桑答。
“但是来了天穹星之後,我也没在无忧宫住很久,我很快就搬到学校去了。”凯泽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当中,“我来到无忧宫的那一周,也有一个欢迎晚宴。然後我第一次见到了马库斯丶哈德良,和那个莱安。”
凯泽低头看了一眼伊桑,而後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那个莱安不是真的莱安·万瑟伦,但是马库斯和哈德良似乎不知道。他们都喜欢莱安。”
伊桑冷笑了一声。这些人的喜欢算什麽,所有的喜欢都建立在对权势的贪婪之上。
“所以,你不需要担心莱安,马库斯不会伤害他的。”凯泽说道。
伊桑的冷笑扩大了。
“说到这个,”伊桑一副才想起来的表情,“我其实和马库斯聊过几句,在中央图书馆的地下书库。”伊桑感觉到凯泽抓着他的手变得僵硬了起来。
“马库斯说,他尝试过和你交朋友,但你是个恶魔。”伊桑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马库斯告诉我,你在天琴星养过一只赤狐,然後在狩猎时杀掉了那只赤狐。马库斯说,你不需朋友,因为你唯一的朋友已经被你亲手杀死了。”
伊桑微微侧过头,那双苔绿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他用一种纯粹探究的目光看着凯泽,补上了最後一刀:“他认为我对你来说,和那只狐狸没有什麽不同。”
凯泽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几乎是痉挛。一种本能的丶被撕裂的恐慌从他喉咙里挣脱出来:“不……不是这样……这不一样!你和它不一样!”
伊桑是不一样的,是绝对不一样的。他必须不一样。这是他荒芜世界里唯一的真实。但是哪里不一样?他极度慌乱,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什麽都说不出来。他像那个在森林里被追逐的孩子,被剥夺了所有感受,只剩下恐惧的本能。
伊桑微笑着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悲悯的神性,仿佛在看一个无法自救的罪人。他没有再追问如何不一样,只是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动作,不容拒绝地将自己的手从凯泽那冰冷丶颤抖的手中抽离。
他率先转头,走回那座小房子。那座位于无忧宫植物园草坪上的房子,那座曾经是他和埃文的家的小房子。每一步,都像是在将凯泽彻底遗弃在他自己制造的地狱里。
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秒。凯泽追了上去,再次强硬地握住了伊桑的手。
“我绝对不会对你那麽做的,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他的声音沙哑丶破碎。
伊桑微微笑着,那双眼睛平静地倒映出凯泽此刻所有的狼狈与不堪。他轻声问道:
“那莱昂呢?”
“砰——”
那是想象中,猎枪开火的声音。
他看到蜿蜒的血痕从莱昂小小的身体下蔓延开来,他听到猎犬的狂吠,但那声音却变成了伊桑冰冷的质问。他几乎能感觉到那把小猎枪冰冷的触感,但扳机上压着的,却是成年後自己的手指。
他把自己的孩子推进了森林,然後朝着他开枪。
凯泽松开了他的手。
当伊桑回到床上,决定再睡一会儿的时候,凯泽如同一个亡灵般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卧室。
他从另一侧上了床,躺在了那个属于埃文的枕头上。他隔着被子,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着伊桑温热的身体,像是在汲取最後一丝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暖意。
他将嘴唇贴在伊桑的耳後,用一种被彻底击垮的丶孩童般的语调,一遍遍地重复着:“我再也不会这样了……伊桑……再也不会了。”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得更轻,带着无法抑制的丶灭顶的恐惧。
“别离开我。”
伊桑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什麽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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