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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丶有耐心丶无可挑剔的Alpha父亲。”
凯泽逃离了那个木质小别墅,逃回了皇帝的寝宫里。
也就是在此处,他亲手关掉了自己的父亲克劳狄·维瑟里安维生系统的电源。
他躺在那张罪恶的床上,心想,画里不是我也很好。
*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凯泽继续寻找伊桑。然而,伊桑和那个赝品,像两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终于,在六月份,伊桑的生日前,他在Kepler-186f的一家儿童医院监控里,再次捕捉到了那“一家三口”的踪迹。
莱昂似乎总是生病,这迫使伊桑无法像过去那样彻底消失在茫茫星海,他需要依托于文明,需要固定的居所和儿童医院。而凯泽刚刚通过了一个帝国范围内改造和升级儿童医院的法案,公开的理由是保障儿童权益,但其中大笔采购款用在了购买监控设备上。
国会会期结束之後,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偷偷地去了Kepler-186f。
这一次,凯泽没有惊动任何人。被现实反复抽打的傲慢,让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害怕,如果自己再次以征服者的姿态出现,伊桑会再一次逃离,而这一次,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福克斯博士那些关于“沟通”和“尊重”的教导,像幽灵一样重新浮现在他脑海。
于是,帝国的皇帝,第一次收起了他的爪牙。他像一个最卑微的信徒,偷偷地潜入了Kepler-186f,只为了远远地看一眼他的神明。他站在儿童医院的走廊尽头的墙後,看着那个赝品熟练地抱着发烧的莱昂,轻声安抚着焦急的伊桑。那一幕如此和谐,如此完整,仿佛他才是那个多馀的外来者。
凯泽的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屑,真正的Alpha,怎麽忍心让自己的妻儿待在这种平民的医院中。他看着发烧的莱昂,既不解于他的脆弱,又有些隐隐的心痛。
可能是盯着他们的时间太久了,伊桑擡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凯泽立刻躲在了墙後。他不敢踏出去,他不敢出现在伊桑面前,他害怕伊桑再次逃走。他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办法,但是他留不住伊桑,他关不住伊桑的身体,更关不住伊桑的灵魂。
他不想让伊桑再流离失所了,他不想让伊桑再带着生病的莱昂逃走了。
他只要远远看着丶守护着伊桑,一点点接近伊桑,直到伊桑愿意和他坦诚地沟通。那陪在他旁边的那个赝品呢?凯泽不知道该怎麽办,他只能先不去想。
凯泽为伊桑的生日准备了礼物,漂亮的绿宝石戒指。但他当然不能送这个。于是,在伊桑生日的上午,有人假装伊桑买东西中奖,给他送上门了一台儿童自行车。伊桑没有理由拒绝这个礼物,而凯泽则没有理由不在里面放一个定位器和窃听器。
凯泽远远观察了伊桑几天,最终不得不回去处理公务。而後,过了一个月,他又回到了Kepler-186f,继续远远地观察着伊桑的生活。
但他看到的越多,他就越痛苦。他的胃里升起一阵绞痛,他肺里的空气被一寸寸挤了出来。
他看到莱昂不小心摔倒,那个赝品没有立刻去扶,而是鼓励他自己站起来,而伊桑就在旁边笑着,眼神里满是信任。他看到莱昂的脸颊沾上了冰淇淋,那个赝品会自然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熟练地帮他擦干净,动作温柔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那个赝品做得如此自然,如此熟练,仿佛他天生就该在那里。而凯泽想,如果是我,我会怎麽做?是会因为莱昂的摔倒而暴怒,还是会笨拙地用袖子去擦那点冰淇淋?他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所有的童年,都在学习如何狩猎,如何胜利,如何不被爱也能活下去。
那阵不适变成了尖锐的丶类似胃痉挛的绞痛,让他下意识地弯下了腰,用手撑住了身後冰冷的墙壁。公园里其他孩子尖锐的笑声,像无数根钢针,刺入他的耳膜。他看着那“一家三口”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自己却躲在阴影里,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是帝国的皇帝,他拥有整个星河。
但他此刻,连踏入那片阳光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那副画面,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嚣:
那本该是我的位置。
那份爱,那份笑容,那个家……本该是我的。
我的!
凯泽试图安慰自己:
最少我的孩子有很多很多爱。
虽然不是来自于我。
但是……我有能力爱他们吗?我又能给他们什麽呢?
没有吧。
那这样也好。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掌心。
这样最好。
从天穹星到Kepler-186f,如果全速跃迁,不在乎内脏和骨骼承受的压力和高能粒子辐射,只要二十个小时。凯泽用尽全力,把所有的工作压缩在一起,才能腾出几天,花四十个小时,只为了远远看伊桑一眼。
时间过去越久,凯泽闯入伊桑生活的勇气就越小。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小偷,远远地从伊桑的家庭生活偷到一点点慰藉。但他越来越忙,甚至连这种偷窃都显得力不从心。他的哥哥马库斯·维瑟里安获得了维瑟里安家族的支持,呼吁调查先皇帝克劳狄的死因,在国会游说要求凯泽·维瑟里安退位,还在试图召集选帝侯会议。赶路过程中完全不能接收消息的二十个小时对于他来说是一种无比的折磨。他坐在飞船上,承受着最高速跃迁拉扯骨肉的痛苦,担忧一旦跳出星门,就收到首都星已经被马库斯占领的消息。但他没有办法停止去看伊桑。
有一次,在将半个月的工作压缩成一场不眠不休的战争之後,凯泽终于支撑不住。他草草交代完所有事情,便又一次跃迁到了Kepler-186f。此刻已是深秋,空气清冽,伊桑会在下午最暖和的时候,陪着莱昂在街心公园玩耍。
凯泽坐在户外露天的咖啡厅里,戴着宽大的墨镜,用帽檐压住那头过于耀眼的金发,将自己僞装成一个普通的旅人。他喝了太多的咖啡,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医生严令他戒断。于是,这位皇帝,只能撑着头,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假装看风景,实则用全部心神,贪婪地描摹着伊桑的身影。
伊桑变了。
那个总是穿着深色丶耐磨的作战服,眼神里永远带着一丝警惕和疏离的黑船船主,此刻却裹在一件宽松柔软的燕麦色羊绒衫里。那柔软的料子贴合着他放松的身体,衬得他的肤色愈发白皙,甚至在阳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的头发似乎也留长了一些,发梢在午後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显得格外柔软。
他不再是那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了,安稳的生活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尖锐的棱角,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温暖而慵懒的气息,像一块被阳光晒透了的丶散发着干净皂香的棉花。他靠在长椅上,专注地看着一本纸质书,阳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莱昂则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不远处的草坪上和其他小朋友追逐着一个皮球。
凯泽用银勺无意识地搅动着杯中的牛奶,他在想:伊桑……他到底喜不喜欢喝牛奶?他拼命地回忆,但他想不起任何关于牛奶的细节。凯泽不知道是时间太过漫长让他遗忘了,还是……他根本就从未知道过。
他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一颗皮球穿过树篱滚到了他的脚下,他都未曾发觉。
“哥哥,你能不能把球拿给我?”一张因为奔跑而通红的小脸,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声音带着稚嫩的奶气。
凯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他低下头,看见莱昂正站在咖啡店低矮的树篱外,仰着头,用那双和他如出一辙丶却清澈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看着自己。
无数句话语涌上凯泽的喉头——“我是你的父亲”丶“你叫什麽名字”丶“你过得好吗”——但最终,他只是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出了一个无比愚蠢的问题:“你怎麽……叫我哥哥?”
他多希望,孩子会说“因为你看起来很亲切”,或者任何一个,能让他抓住一丝慰藉的理由。
莱昂却因为这个问题而大大地笑了起来,露出了几颗小小的牙:“爹地说,没有白头发的人都要叫哥哥姐姐!”
凯泽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凯泽慢慢俯下身,帮莱昂拿出了那颗足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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