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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回事?!撑不住就出去!”护士严厉地斥责。
柳开江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箱子重新抱起,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对不起!对不起!我能行!我没事!”
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幻觉,如同冰冷的毒雾,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他的意识。在极度疲惫和精神高度紧绷的间隙,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血腥味的夜晚。
父母凄厉的惨叫丶狰狞的“血竭”扭曲的面孔丶飞溅的温热血滴……
那些被他深埋心底的恐怖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在他眼前疯狂闪现丶扭曲丶重叠!他仿佛看到天敬贞和沙锦身上流淌的鲜血,与父母当年身下的血泊融为一体……
他猛地甩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尖锐的剧痛将自己拉回现实。
“纱布!快!”护士的催促再次响起。
柳开江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弹起,抓起纱布冲了过去。他不能停!不能陷入幻觉!他必须救他们!这是他唯一存在的意义!
两天两夜,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在仪器冰冷的滴答声中煎熬而过。
最终,抢救室刺眼的无影灯熄灭。医生们疲惫地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和口罩,脸上写满了沉重和深深的无力。
“暂时……稳定住了。”主治医生走到一直守在门外的董其锋面前,声音沙哑,“但……情况极其危重。天敬贞同志肺部贯穿伤严重,并发感染,多脏器功能衰竭迹象明显。沙锦同志……失血过多,多器官严重受损,肢体毁损性创伤,感染风险极高……两人都尚未脱离生命危险,随时可能……恶化”。
董其锋沉默地点点头,那冷硬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搁在身侧的手却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挥了挥手,示意医生们去休息。
柳开江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破布娃娃,踉跄着从抢救室里走了出来。他身上的无菌服早已被汗水丶血污和消毒液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
护目镜下的双眼空洞无神,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如同死人。他机械地脱下无菌装备,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被带到了特护-0001病房。这是一个相对安静的单间,两张并排的医疗床上,天敬贞和沙锦静静地躺着,身上连接着各种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声响,如同他们同样微弱的生命之火。
门在身後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病房内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氧气面罩里微弱的呼吸气流声。
死寂。
柳开江站在两张病床之间,目光茫然地扫过天敬贞苍白如纸丶毫无生气的脸,又落在沙锦那被厚厚纱布包裹丶残缺不全的身体上。这两天两夜强行压抑的丶如同海啸般的情感洪流,终于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呜……呜呜……”
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从柳开江紧咬的牙关中溢出。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起初是无声的颤抖,随即是压抑的抽泣,最终演变成撕心裂肺丶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也滴落在天敬贞垂在床边丶毫无知觉的手背上。
“都怪我……是我太弱了……是我没用……是我没保护好你们……”他用额头锤击着冰冷的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仿佛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撞碎,“如果……如果我再强一点……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你们就不会……就不会变成这样……”
巨大的痛苦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擡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扭曲着极度的痛苦,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他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废物!柳开江!你就是个废物!”他嘶吼着,如同疯魔,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另一边脸上!“连自己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你活着还有什麽用!”
“啪!啪!啪!”
接连几个响亮的耳光,抽得他嘴角破裂,鲜血混合着泪水流下。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宣泄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自责和痛苦。
“求求你们……醒过来……看看我……”他爬向天敬贞的床边,颤抖着握住他冰冷的手,将脸深深埋在那毫无知觉的掌心,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床单,“敬贞……你答应过我的……要和我一起……走到最後的……你不能食言……求求你……睁开眼睛……求求你……”
他又转向沙锦的床边,看着那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丶只露出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紧闭双眼的脸庞,泣不成声,“沙锦……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你那麽阳光……那麽爱笑……你不该为了我……为了我们……变成这样……对不起……对不起……”
巨大的悲伤丶极度的疲惫丶深重的自责丶以及这两天两夜强行压榨身体极限所带来的严重透支,如同无数座沉重的大山,终于彻底压垮了他。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崩溃,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後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
短暂的黑暗过後,他挣扎着,用尽最後一丝力气,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不能晕……不能睡……他们要人守着……他们需要他……
他跪在两床之间,双手死死抓住病床的金属栏杆,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眼泪如同永不干涸的溪流,无声地流淌。
幻觉再次如同鬼魅般袭来,父母惨死的画面与眼前天敬贞和沙锦垂危的景象疯狂交织丶重叠丶扭曲……耳边似乎又响起了父母凄厉的惨叫和“血竭”那狰狞的笑声……
“啊——!”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丶如同困兽般的低吼,用力甩着头,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嫩肉,试图用疼痛驱散那恐怖的幻听幻视。
时间在绝望的哭泣和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模拟天光系统,从代表深夜的深蓝,渐渐过渡到黎明前最浓重的墨黑。
到了後半夜,一种冰冷的丶带着致命诱惑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了柳开江几近崩溃的心房。
结束吧……
只要结束这一切……
只要我消失……
他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所有的痛苦……是不是就能停止?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带来的灾厄……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病毒般疯狂蔓延。柳开江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无声的哽咽。他缓缓擡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巨大的悲痛和绝望,被一种近乎麻木的丶死寂的空洞所取代。
他颤抖着,从无菌服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一片薄如蝉翼丶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寒芒的手术刀片!那是他在抢救室里,趁着混乱和极度的心神不宁,偷偷藏起来的。锋利的刃口,仿佛在无声地召唤着终结。
他低头看着手中这片能带来解脱的冰冷金属,又擡头看看病床上毫无生气的两人,眼神在极度的痛苦丶对死亡的恐惧和一种病态的解脱渴望之间剧烈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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