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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苒捏着药瓶问道:“恩公不吃吗?”
宁妄没什么胃口,就随口说道:“我今日出门在外面吃过了。对了,上山的路被夯实了,可是你家里人做的?”
“嗯,我娘说把路平整平整,以后我行动方便了可以慢慢摸索着回家。她听说村里有个姓钱的阿叔,从小生下来就看不见,但是现在上山下河都不成问题。”
宁妄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便上楼了。
缪苒坐在灶前,紧紧攥住那个药瓶。
今天他摔了很多次,可没有一次让他想放弃,因为周围是安静,没有家人关切的声音,也不必担心自己的狼狈被家人看见,他可以肆意地跌倒,再独自爬起,可以在无人注视的竹楼里,用一次次磕碰记住这里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人看见,所以他不必费心地装作若无其事。
他可以流泪,可以怒骂,可以嘶吼,可以放任自己狼狈不堪。待泪干声哑,天地依旧静默,他再挣扎着爬起来,伸出双手去触碰每一个物体,用双手将心中的不安和痛苦驱散。
这里没有人,所以他的自尊不会碎,他的脆弱也不会被人窥见。
缪苒站起来摸到橱柜,取出一大一小两只粗瓷碗,将锅里的肉汤盛在大碗里,白粥盛在小碗里,端到灶前慢慢放在小桌上。这个过程难免会烫到手,但他牢牢抠住碗沿,即便烫也不放开。他挨过饿,所以他能忍受被烫的疼痛,烫伤或许尖锐,但比不过会啃食内脏的饥饿,饿到发狂的那几天,他甚至想啃食自己身上的肉。
独自坐在桌前吃饭,脑海里相同的记忆很多。
他经常自己独自吃饭,在缪宅、在书院、在别院、在酒楼或茶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忆曾经的任何一次,只是静静地咀嚼着嘴里炖得过于软烂的肉块,回忆着今日摸索过的每一步。
吃好后,他将碗筷收拾好,用清水洗净后放回原处,指尖一寸寸抚过橱柜的边缘,确认每件物品都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然后将锅洗干净烧水,他要烧一些热水清洗身体,然后才能擦药。
突然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伸手去摸,原来是今日被烫伤的水泡破了,那层皮皱巴巴地耷拉着,创面不太平整,正在往外渗黏液。
缪苒抿唇,往掌心的地方摸了摸,那里有两处凸出来的伤口,是今早拿木柴的时候被碎木屑扎伤的,伤口有点热,还往外拱起,疼了一天,他的手都有些麻了,所以感受不到烫伤带来的痛感。
没事,擦了药就会好,恩公的药很灵。
这点小伤,擦两天的药就好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自那日后,宁妄每天早晨都要去同安县一趟,直到傍晚才回来。
缪苒拥有充裕的时间可以在竹楼里随意活动,渐渐熟悉了竹楼里的每一处角落,除了日常的生活起居和剥莲子外,还开始清扫竹楼内外的落叶与尘灰,坐久了就站起来找到扫帚,然后开始打扫。
对于他而言,白天和夜晚是一样的,都不耽误干活儿。而且宁妄在家里存在感很低,他很喜欢待在屋子里不出来,自己看书喝茶吃莲子睡觉,若没有必要,不会主动下楼。
缪苒渐渐习惯了他的沉默,有时也会忘记这家里还有一个人。他夜里也会干活儿,有时是剥莲子,有时是清扫竹楼。
他的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落叶拂过青石,像微风掠过竹帘,并不会让人觉得吵闹。
宁妄在楼上看书,总会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开始毫不在意,依旧独自待在屋子里,不出声,不出面。渐渐地开始有些在意,就出了房门,坐在房顶看着那道在夜色中缓缓移动的身影,那身影清瘦高挑,像夜色中的孤鹤。
001偶尔会问他在看什么。
宁妄有时说看月亮,有时说看风吹树叶,却一次也没说自己在看缪苒。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到底为什么要看缪苒,他在竹楼里的行动轨迹是重复的,若是清扫,一定是从二楼的东边开始,慢慢扫到西边,然后再下楼去收拾檐下的那些竹筐背篓的。
扫完院子后,他会站在井边静立片刻,静静感受夜风,试图从风中感受今夜是否有雨,是否要将晾晒的衣裳收回去。这是一个困难的判断,他有时会站很久,再犹豫地去收拾晾在院子里的衣裳。
因为洗衣裳对他来说很困难,他无法判断衣裳干净了没,所以大部分时候都会收回去,担心夜里下雨自己没办法迅速下楼收拾。
他有时候会坐在井边的竹椅上发呆,然后被风吹着犯困,东倒西歪地折腾一会儿后就慢吞吞地上楼回房休息。
都没什么稀奇的,但是宁妄就是想看。
他好像被卷进了一阵风里,在属于风的轨迹里,他被席卷着,无法自控地开始靠近未知,那未知的名字叫缪苒。
缪苒发现了宁妄的本质,他就是不爱吃饭,喜欢吃些零碎的小食,莲子、松子、野果、花生。所以家人上山时,他会告诉他们,若是摘野菜的时候看见能吃的野果就摘些送过来。
他会在宁妄回来前将每天的莲子送到他屋里,也会用铁锅炖花生,慢火煨出香气,熟了后装在小竹篮里放在他房门的架子上,若是他要吃的话就会拿进去,不吃的话第二天就收回来。那些酸涩的果子洗净后用淡盐水泡一泡,在闷热潮湿的夏天很是开胃。
缪苒发现,一旦今天准备了野果,宁妄就会下楼吃饭。
所以在家人送野果上山的时候,他会让其帮忙,做一些更好吃的菜等宁妄下楼吃饭。
宁妄发现,一旦缪苒准备了野果,就是希望他下楼吃饭。
他察觉到的那天也很巧,房门口的架子上放着一小篮野果,红色的,小小颗,他捡了两颗尝尝,是酸甜的。当时缪苒在一楼剥莲子,他穿着章氏做的新衣,腰背挺直地坐着,能窥见曾经富家公子的派头。
宁妄站在二楼一边吃果子一边盯着他看,突然咬到舌头就“嘶”的一声吸了一口凉气。
缪苒问他怎么了,他抿着舌头上的伤口有些尴尬,就转移话题说今日的菜很香。
然后,缪苒就笑着招呼他:“今天娘杀了鸡送过来,还帮忙下料炖上,你要尝一尝吗?我还煮了米饭,娘说是村里一个老人家送的稻米,前些天他家的猪崽跑到我家的地里,二叔抓住了,他今日就带着稻米来道谢……”
从那日起,他们就时常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
饭后宁妄收拾,缪苒坐在檐下剥莲子或洗衣,会和他说一些琐碎的小事。
说二楼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看不见吓了一跳,生怕是什么野物钻进来了,等壮着胆子去看才发现是挡风的帘子掉了一角,被风吹着不停打在围栏上。
说做饭时打鸡蛋没对准碗,鸡蛋液流得到处都是,他清扫费了好一番功夫。
宁妄静静地听着,感受着属于缪苒的时间慢慢流走。
他们之间多了些默契,就算不言语也能很融洽地生活在一起。
有时候突然想起来,已经好几日没和对方说话了,就会刻意地找些话题搭话,聊上几句后又恢复沉默。
第150章古代(14)[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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