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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官道上的车马队渐行渐远,细密的雨丝混着扬起的尘土打在脸上,冰凉一片。庄茉柔望着那面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大理寺旌旗,咬了咬牙,拨开湿漉漉的灌木丛跟了上去。脚下的泥路被雨水泡得松软,每走一步都深陷其中,硌得脚底生疼,可心里那股将消息送出去的念头却越来越强烈,支撑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车队後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县城的轮廓。雨势渐大,车队径直驶入城门,庄茉柔远远跟着,蓑衣上早已湿透,在守城卫兵的盘问下,只说是来寻亲的民女,才勉强混了进去。城里比她想象的热闹,沿街商贩在雨棚下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她缩在人群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目光却死死盯着那队车马的去向。
车队最终停在了县衙门口。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几个身着官服的人撑着油纸伞迎了出来,为首的正是当地知府,对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拱手哈腰,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庄茉柔的心猛地一跳,悄悄挤到围观的人群里,借着攒动的人头和雨幕遮掩自己的身影。
“原来是大理寺的大人亲临,下官有失远迎!”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是临江县知府。他弓着腰,小心翼翼地引着衆人往里走,“案犯已在公堂候着,就等大人您审了。”
周围很快围拢了看热闹的百姓,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听说了吗?上个月李记布庄灭门案,大理寺都惊动了!”“可不是嘛,据说死法和前几年的林家案很像呢……”
庄茉柔的心猛地一沉,混在人群中慢慢往前挪。灭门案?和林家案相似?难道也是暗夜阁所为?她攥紧了掌心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纹路,目光紧紧盯着县衙大门。
县衙正堂的门敞开着,雨水顺着屋檐连成水线,公案後坐着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身影。天光透过雨雾照进去,在他身上投下朦胧的光影。庄茉柔踮着脚尖张望,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和雨丝,落在那张日思夜想却又不敢再见的脸上。
是顾卿云。
他微微侧着头,正在听知府汇报案情,下颌线比记忆中凌厉了许多,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案前跪着个五花大绑的犯人,淋了雨的身子止不住发抖,正哆哆嗦嗦地辩解着什麽是神秘组织做的,与他无关,声音里满是怯懦。
“放肆!”顾卿云的声音陡然响起,清冷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本寺再问你最後一次,你残杀富商一家,是不是为了谋财?!”
“大人饶命!小的什麽都不知道啊!小丶小的只是恰巧路过……”
“不知道?”他轻嗤一声,指尖敲了敲桌案上的卷宗,“李记布庄掌柜夫妇死时,你正在後院墙头留下脚印;他们房里丢失的银铤,在你家地窖搜出;更别提你袖口沾的血迹,经仵作查验,与死者一致。”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冷硬一分,到最後几个字时,几乎带着冰碴子:“需要我把证据一样样摆在你面前吗?要大理寺帮你认,还是你自己招?”
那犯人被他眼神一扫,竟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招!小的招!是小的见那富商家産丰厚,又听闻当年灭门的案子做得干净利落……才丶才学着那般动手,本想瞒天过海,没想到还是被大人识破……”
“效仿?”顾卿云猛地拍响惊堂木,声音里淬着冰,“你可知那桩灭门案背後有多少冤魂?竟敢拿人命当效仿的范例!”他掷地有声的质问让满堂皆静,连围观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
庄茉柔的心脏骤然紧缩,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灭门的案子竟成了歹人效仿的模板,而顾卿云竟亲自来审这桩模仿案!可他说话的语气丶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全然没有了记忆里的温润谦和。
就在这时,顾卿云微微偏头,天光恰好照亮他的鬓角。庄茉柔的目光猛地定住,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他的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在乌黑的发丝间格外刺眼,与他不过二十多的年纪极不相称。
心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个月下吹箫的白衣公子,那个在乐坊里听她改曲时眼含笑意的青年,仿佛被岁月抽走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剩下一具被使命与执念撑着的躯壳。怎麽会变成这样?清冷丶狠厉,连鬓边都染了风霜。
是因为她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她算什麽?一个在大火中“丧生”的叛臣之女,一个脸上留着丑陋疤痕的残人,哪配让他耗费光阴,熬白了头发?
雨丝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她望着他擡手拭去眉间雨水的动作,那只曾为她揉过脚踝丶为她理过发丝的手,此刻指节分明,却带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什麽,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朝她的方向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庄茉柔如遭雷击。他的眼神里没有认出,只有一丝转瞬即逝的探究,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可就是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让让!借过!”她低着头,用粗哑的嗓音喊着,拼命往巷子深处挤,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有人说顾少卿年纪轻轻就如此厉害,有人赞叹他断案如神。可庄茉柔却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那些赞美的话语听在耳里,都变成了扎心的针。
跑到巷尾时,她扶着斑驳的墙壁大口喘气,斗笠滑落,露出半边带着疤痕的脸。雨还在下,她望着青石板上自己狼狈的倒影,忽然捂住嘴,压抑地哭了出来。
他老了。
为了一个“已死”的人,为了那些查不完的旧案,熬白了头发。
原来那些关于他风光无限的传闻都是假的,原来他一直都在被过去的案子纠缠,而她却连上前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手里的玉佩硌得掌心生疼,她攥紧布包,心里一片茫然。那个曾经约定要并肩查案的人就近在咫尺,可她却只想逃离。该怎麽告诉他自己还活着?该怎麽解释这些年的躲藏?又该怎麽面对他鬓边的白发和眼底的沧桑?
小巷深处传来风吹过的呜咽声,庄茉柔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她找到了他,却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见他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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