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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津门绝唱起
松本所谓的“关照”像淬了毒的蛛网,无声无息地缠上了顾氏药厂。
先是原料仓库半夜失火,烧掉了小半仓好不容易运到的麻黄草,灰烬里弥漫着浓烈的煤油味,那刺鼻的气味,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顾明璋紧绷的神经。
接着,赶制的消炎注射液,在即将装车运往火车站时,被一纸突如其来的“卫生检疫不合格”公文截停,整批货被查封在仓库角落,如同被判了死刑,冰冷的封条像耻辱的烙印贴在顾家门楣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丶令人窒息的恐惧。这恐惧在短短一周内,如同瘟疫般蔓延,最终压垮了顾明璋心中最後一丝侥幸。
药厂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王福禄失踪了。消息传来时,顾明璋正在核对账目。他只觉心头一沉,立刻带人搜寻。最後只在他常坐的磨药石墩旁,找到了一只磨穿了底的旧布鞋。鞋子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石地上,鞋底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渍。
顾明璋蹲下身,捡起那只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的掌心。王福禄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和年幼的孩子。他攥紧了鞋,指节泛白。他强压下翻涌的怒火与不安,命令加强厂区巡逻,悬赏寻人。心底有个声音在质问:这只是开始吗?
没过几天年轻力壮的工人赵明磊也失踪了。他下工时还笑着跟工友说去码头给生病的娘抓药。第二天,他病重缠身的母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找到厂门口,哭得撕心裂肺,说儿子一夜未归。顾明璋亲自去了码头,问遍了药铺和相熟的人,一无所获。
赵明磊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混乱的天津卫。看着赵母绝望浑浊的老泪,顾明璋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他预支了赵明磊一年的工钱塞给老人,看着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喉头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厂区里,工人们的眼神,除了恐惧,更多了一层兔死狐悲的绝望。
负责熬煮提取药液的孙师傅,也没能回家。他那个总在厂门口等他下工的哑巴女儿阿秀,抱着冰冷的饭盒,在腊月凛冽的寒风中痴痴地等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当早班的工人发现她时,小小的身体已经冻得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雕,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给父亲准备的饭盒,小脸上凝固的泪痕清晰可见。
顾明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脱下自己的大衣裹住阿秀,触手一片刺骨的冰凉。阿秀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没有焦点。
那一刻,顾明璋仿佛听到了自己心底某根弦彻底崩断的声音。巨大的悲恸和滔天的愤怒几乎将他淹没,随之而来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下一个会是谁?何好?明佩?还是他自己?他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这恐惧,比任何日本人的刀枪都更让他胆寒。
恐惧如同实质的毒雾,彻底吞噬了药厂。
工人们不敢上夜班,白天也人心惶惶,窃窃私语着下一个消失的会不会是自己。
生産效率一落千丈,空气中只剩下机器冰冷的馀温和人心惶惶的压抑。
“东家,这丶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账房先生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佝偻着背,像瞬间老了十岁,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请辞书,沉重地推到顾明璋面前。
纸页上,一串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像一串绝望的血泪,每一枚都昭示着一个家庭的恐惧和逃离的决心。
“大家夥儿…怕啊!真的怕了!”老周浑浊的老眼里也含着泪,他不是为自己,是为这风雨飘摇的厂子和眼前这个瞬间背负起山岳般压力的年轻人。
顾明璋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老周。窗外,药厂高大的烟囱死寂地矗立着,不再吞吐象征生机的白烟。
空旷的厂区像一片被遗弃的废墟,只有呼啸的寒风卷着地上的废纸屑和落叶,打着绝望的旋儿。
他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积雪压到极限丶随时会断裂的枯竹。
何好站在他身侧几步远的地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那寒意带着孤绝和死寂,比窗外呼啸的朔风更刺骨百倍。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光影从惨白移向昏黄,久到老周额头的冷汗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了细小的冰珠,久到何好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冻结。
这一个月以来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老王头的旧布鞋丶陈母绝望的眼泪丶阿秀冻僵的小脸丶工人们恐惧的眼神丶父亲胸口那片刺目的青紫丶明佩肩膀上渗血的纱布,松本那张虚僞又阴毒的脸。
还有,何好安静却坚定的陪伴。
他守护不了父亲,守护不了明佩不受惊吓,现在,连跟着顾家吃饭的工人都守护不了了吗?
这间凝聚了顾家三代人心血的药厂,如今却成了日本人眼中待宰的肥羊,成了悬在所有亲近之人头顶的利刃。
继续开下去?生産出来的药,最终会流向哪里?是救治同胞,还是成为敌人刺向同胞的武器?
松本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用顾家的药,养着侵略者的军队,再反过来屠戮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这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不,他绝不能让顾家的招牌沾上这种肮脏的血,绝不能让自己在乎的人,再因为这座工厂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哪怕,哪怕亲手毁了它!
一个无比艰难丶痛苦,却又在绝望中逐渐清晰丶唯一可行的决定,在他心中反复锻打,终于成形。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唯有眼底深处,那曾经燃烧着理想和守护火焰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烧透丶寸草不生的荒芜焦土。
“周伯,”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着锈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却又异常清晰,如同最终的判决,“通知下去,顾氏药厂,从今日起,无限期停工。”
“东家!”老周失声惊呼,老眼圆睁,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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