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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大娘子性情敦厚,身体又弱,当下分辩不得,急火攻心,身体向後栽倒。二娘子和几名仆婢都还没缓过神,狸奴站得不算远,未及多想,飞扑过去,恰在崔大娘子摔上石阶之前抱住了她的身躯。崔二娘子忙唤家仆:“请医者来!”
狸奴悄悄退开,却听崔妃叫道:“那胡儿!”她向旁边的斋郎递了一个求救的眼色,施礼道:“王妃好在”
“怎麽又是你”崔妃毫不掩盖话里的嫌恶。
狸奴不知如何回答。崔妃似也没有期待她回答,自顾说道:“前番有人救了你,今日可不知你有没有这样的运道。”
狸奴讪笑道:“王妃说笑了。”
崔妃眉毛一挑:“我可没闲情和一个胡儿说笑。你整日里和男人们在一处,又生得这般狐媚,定然存了惑人之心。”她解下系在腰间的七宝马鞭,一抖手腕,鞭梢扫向狸奴的脸,划出一道风声。
狸奴不假思索,一擡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长鞭的末端。她的力度妙到毫巅,全没被伤到手指。崔妃收手夺鞭,却拉不动,不觉大怒:“你!”狸奴慌忙放手。崔妃气怒之下再次举鞭,一鞭接着一鞭,俨然不抽到她,就不肯罢休。狸奴缩着头躲避,连滚带爬,每每惊险躲过。崔妃对家仆们喝道:“给我擒住她!”
与狸奴同来的几名斋郎面有不忍之色,却不敢劝阻——他们清楚,崔妃是广平王的妻子,韩国夫人的女儿,背後是杨国忠和贵妃。
却不料此时形势突变。崔妃的坐骑牵在家仆手中,忽然长嘶而立,四蹄乱跳乱刨,狂躁已极。家仆控不住缰绳,被马带得踉跄摔倒。他弃马而逃,却迟了一步,发狂的骏马向前疾奔,前蹄踏在他的胸口上。血肉之躯在马蹄下直如一滩软泥,骨头碎裂声响处,那家仆没来得及呼痛,就绝了气息。
另外几匹马见状,跟着躁动起来,在人群中四处冲撞。衆人四散逃开,马鸣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崔妃亦不曾见过这番情景,张口斥道:“你们慌……”话犹未了,就有一匹惊马向她冲了过来。她倒也敏捷,就地打滚,躲开了那匹马:“这又有什麽了不得……”
“王妃!当心!”几个婢女同声大叫。崔妃一愣,只觉眼前一暗——她的那匹坐骑奔到她身前,前蹄欲落,阴影已罩住了她的头。她骇得动弹不得,忽见一个身影跃上了那匹骏马,勒住缰绳,夹住马腹。
骏马高声嘶鸣,不住乱晃,想要将身上的人摔下去。马上的身影犹如狂涛大浪中的轻舟,颠簸不已,却始终稳稳坐在马上。那匹马烦躁不堪,却挣不过骑者的气力,过了小半刻钟光景,逐渐不复挣扎。骑者俯身,在它耳旁低语几句,随即在马背上一个翻身,跃到另一匹马的背上,摸它的头,拍它的背。她左一闪,右一纵,在馀下的七八匹马上纵横来去,将它们都安抚好了,才吹了声口哨,闪身跃下,向早已看呆的衆人露出一个甜笑。
衆人惊魂稍定,喝彩道:“神力!”“代父从军的木兰,开国时的平阳公主,大抵就是这样罢”“平阳公主智勇无双,却不见得有这等气力……”
崔妃脸色仍然难看,却也暗暗佩服:“你……”
那以一人之力降服惊马的人,自然便是狸奴。狸奴作出端肃的模样:“王妃的马好生神骏,腿形与鹿相类,却不像鹿腿那麽圆,鬣毛高,骨节大,筋又长,颈又细。听闻太宗皇帝在位时,骨利干进献良马,有腾云白丶皎雪骢丶凝露白丶奔虹赤……”(1)
“何小娘子没读过什麽书,倒将这些名马的名号记得真切。”“毕竟是武将的女儿,她父亲不是范阳的大将”两名斋郎私语。
“……王妃这匹马,就是骨利干骏马的种裔罢”
狸奴一语道破马种。崔妃有些惊讶,傲然道:“正是骨利干骏马与康居马杂交所得,平日里养在御苑。”
“果然是骨利干骏马。骨利干骏马是天降名种,灵性非凡,心意可通神明,绝非寻常牛马可比。”
崔妃斜睨她:“不必你来告诉我。”
狸奴咽了口唾沫,吞吞吐吐:“郑氏夫人尚未下葬,魂灵未远。王妃说到逝者,此马立时受惊,未必不是感到了什麽气息……或许,方才是逝者的阴灵路过……”
她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崔妃咬着牙,说不出反驳的话。时人不信鬼神之说的,究竟是少数。狸奴扯上亡人,衆人不信也得信了。崔妃哼道:“那你在它耳边说了什麽”
狸奴乖巧道:“妾身告诉它,不要闹事,才能长久活着。”
崔妃冷冷扫了她一眼,走到崔家两个女儿面前:“我那些言语,都是顽笑罢了,可没有不敬郑氏夫人的意思。”
以她的身份,这就算是谢罪了。崔大娘子晕倒,原本就是半真半假,姊妹二人只想赶紧送走崔妃,忙道:“王妃多礼了。”
狸奴又看了看那匹骨利干骏马,按下心中疑惑,目送崔妃离去,牵了自己的坐骑,和斋郎们一同出了巷子。
斋郎们自然盛赞她一番。狸奴骑射俱佳,在幽州时常受到这种褒誉,一向不甚在意,但同样的赞美之辞从长安人的口中说出来,似乎就是不大一样。她赧然笑道:“我们还回鸿胪寺吗”时下惯例,各官署到了日中时分,便不再视事,一同进餐之後各自回家。衆人一顾日影,纷纷道:“会食的时刻已经过了,就算回鸿胪寺,也没有饭食。我们回家罢。”
狸奴独自站在路上,不知该向何处去,忽听有人唤道:“何六娘!”她回眸看时,只见一个男子向她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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