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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旋
养心殿的明黄圣旨铺开在案上,徐翊握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的情绪,姜承战死的消息传来,他彻夜未眠,反复斟酌追封之礼,既要彰显姜家功勋,也要慰籍姜照的悲痛。
“传朕旨意,”
徐翊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威严,“镇国将军姜承,忠勇可嘉,为国捐躯,追封‘镇国公’,赐谥号‘忠武’,灵柩入皇陵,荫庇其子嗣,世代承袭爵位。”
传旨太监躬身领命,刚要退下,殿外忽然传来宫人焦急的禀报:“陛下!不好了!皇後娘娘在朝堂上突然晕倒了!”
徐翊猛地起身,朱笔脱手落在圣旨上,晕开一团红痕。他快步往外走,心里满是慌乱。姜照已三日未进水米,日日守在宫门口盼着父亲灵柩,如今又撑着病体上朝,定是熬不住了。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围作一团。姜照倒在冰冷的青砖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
徐翊看着姜照毫无血色的脸,喉间发紧:“快!传太医!将皇後送回中和宫!”
太医赶来诊治,诊脉後脸色凝重:“陛下,宴王殿下,皇後娘娘是悲痛过度加上体虚晕厥,需立刻进补汤药,若再如此折腾,恐伤及根本。”
徐炙抱着姜照往长乐宫赶,脚步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睡颜,心里又疼又怒。她总把责任扛在肩上,连父亲离世都不肯好好休养,非要撑着处理朝堂与姜家的事,仿佛不知自己也是需要被呵护的人。
中和宫内,太医熬好汤药,徐炙亲自一勺一勺喂给姜照。她昏迷中仍皱着眉,嘴里喃喃喊着“父亲”,泪水从眼角滑落。徐炙用帕子轻轻拭去,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心里暗下决心:往後,他定要替她挡下所有风雨,不让她再这般苦了自己。
半月後,京城外的官道上,一支疲惫的队伍缓缓归来。
锦旗半降,灵柩在前,姜夫人坐在马车里,鬓边的银丝比出征前多了大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丈夫与儿子出征,归来时却只剩一具冰冷的灵柩。马车停下,姜照扶着宫人的手,强撑着病体迎上前。看到姜夫人憔悴的模样,她再也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哭出声:“娘……”
姜夫人抱着女儿,泪水决堤:“阿照,是娘没看好你爹……是娘的错……”这时,一身铠甲的姜瑜走了过来。他身上还沾着战场的血污,眼神涣散,走到灵柩前“噗通”跪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爹!是儿子没用!是儿子害了你!若不是我冲动冒进,你也不会为了护我……”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起身就要往灵柩上撞,却被徐炙快步拉住。徐炙的手力道极大,攥得姜瑜手腕生疼:“姜瑜,你要寻死?”
姜瑜红着眼眶挣扎:“放开我!我没脸活在世上!没脸见姜家的列祖列宗!”
“没脸?”
徐炙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爹为护你而死,不是让你用性命来偿还,是让你撑起姜家!你若死了,姜夫人谁来照顾?姜照谁来护着?姜家的荣耀谁来传承?你这不是赎罪,是懦夫行径!”
姜瑜被他骂得一怔,愣愣地看着徐炙。姜照也走上前,扶着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沙哑的坚定:“大哥,徐炙说得对。父亲走了,我们更要好好活着,替他完成未竟的心愿。你是姜家长子,娘和阿陆还需要你,姜家也需要你。”
她顿了顿,从怀里拿出父亲送她的平安符,递到姜瑜手中:“这是父亲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要带着它,像父亲一样,护好家人,护好姜家。”
姜瑜握着平安符,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看着姜照苍白却坚定的脸,又看了看一旁泪流满面的母亲。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要替父亲撑起这个家。
“我……我知道了。”姜瑜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会再寻死了,我会撑起姜家,会护好娘和阿澈,不会让爹失望。”徐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他走上前,拍了拍姜瑜的肩膀:“这才像姜家的儿郎。往後若有需要,尽管找我。”
夕阳西下,馀晖洒在队伍上,给灵柩镀上一层金色。姜照扶着母亲,姜瑜捧着平安符,徐炙跟在一旁……
入秋後的养心殿,总被一层挥之不去的苦药味裹着。天还未亮,殿外的铜壶滴漏刚过寅时,御膳房的宫人便捧着温好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偏殿。徐翊的身子早已经不起折腾,连喝药的时辰都得掐着,需在气血最稳的卯时前服下。
药碗是素白的瓷胎,边缘描着浅金纹,碗底还温着热水,防止药液变凉。宫人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刚要退下,便见帐幔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徐翊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便传来一阵闷痛,他忍不住咳嗽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陛下,您慢些。”
守夜的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後背,又垫上两个软枕,让他半靠在床榻上。徐翊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目光落在小几上的药碗,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这药他喝了快半年,苦得钻心,可每次喝完,身体却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沉。
“陛下,该喝药了。”
太监拿起药碗,递到他面前。徐翊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液,还没凑近,苦涩的气味便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别过脸,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再等会儿……皇後还没来吗?”
他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姜照提着食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凉意,见徐翊醒着,立刻快步上前,
“陛下,我来了。今日太医说加了些温补的药材,苦味轻些,您试试?”
她接过太监手里的药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比往日多了些甘草的甜香。她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徐翊嘴边,
“陛下,张嘴,就一口。”
徐翊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里泛起愧疚。他知道姜照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安稳觉,夜里守在殿外,清晨又早早赶来盯着熬药,连自己的汤药都忘了喝。他没再推脱,微微张嘴,将那勺药含在嘴里。
药液刚碰到舌尖,浓重的苦味便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滑,留下一路涩意。徐翊忍不住皱紧眉头,脸色更白了些。姜照立刻拿起早已备好的蜜饯,递到他嘴边:“快含着,就不苦了。”
蜜饯是江南送来的青橘味,甜意刚好压过药苦。徐翊含着蜜饯,才觉得胃里的翻腾平息了些。姜照又舀起一勺药,依旧吹凉了再递过去,
“陛下,再喝几口,喝完好吃饭,今日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莲子粥。”
徐翊点点头,一口药配一口蜜饯,慢慢喝着。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往日他喝药从不用人喂,可如今连擡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姜照一勺一勺地喂。他看着姜照认真吹药的模样,鬓边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疲惫,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
“阿照,委屈你了。”
“陛下说什麽傻话。”
姜照笑着摇头,又递过一勺药,“照料陛下是臣妾的本分,只要陛下能好起来,什麽都不委屈。”
一碗药喝了近半个时辰,徐翊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更苍白了。姜照放下空碗,拿起帕子替他擦汗,又扶着他躺好:“陛下歇会儿,莲子粥马上就好,等您醒了再吃。”
徐翊闭上眼睛,却没睡着。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吹得窗棂沙沙响,药碗里残留的苦味还在舌尖萦绕。他知道,这药或许再也救不了他的命,可他还得喝。
为了阿锦,为了阿照,为了还没托付出去的江山,他得撑着,哪怕多撑一日也好,姜照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她拿起空药碗,轻轻走出殿外,对守在门口的太医低声道,
“今日陛下喝药还算顺利,只是喝完後咳嗽又重了些,明日再调整下药方吧。”
太医躬身应下:“皇後娘娘放心,臣会再加减药材,尽量减轻陛下的不适。”姜照点了点头,又看向殿内,徐翊的呼吸渐渐平稳,可她心里清楚,这安稳或许只是暂时的。她握紧手里的帕子,心里默默祈祷,
“陛下,您再撑些日子,等阿锦再长大些,等江山再安稳些,您再放心离开也好。”
秋风再次吹过,带着药香与凉意。养心殿内,徐翊还在沉睡,殿外,姜照静静守着,像守护着这秋日里最後一点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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