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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殷?”他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
那道身影在他眼前渐渐变得透明,茉莉香也跟着淡下去,只剩下她最後那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聿珩,照顾好锦儿。”
风停了,帐幔落回原处,晨光依旧明亮。
窗台上那朵新开的茉莉不知何时已经谢了,只馀下一片蜷曲的花瓣,静静躺在尘埃里。
徐翊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沾着的,只有晨露的凉。
“阿殷……”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泪水砸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不要……不要走!”徐翊猛地惊醒额前的碎发已被冷汗浸湿,黏在滚烫的皮肤上。
帐幔依旧低垂,晨光透过缝隙织成细密的网,将他困在现实的樊笼里。
方才那道白色身影消散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凉得刺骨。他重重喘息着,胸口起伏剧烈,喉间还凝着呼唤“阿殷”的馀颤。
浮案上,那朵刚开的茉莉不知何时已彻底蔫了,花瓣蜷成一团,再无半分香气。
徐翊望着那枯花,许久。
他擡手按在额上,掌心的湿冷与额头的灼烫撞在一起,竟生出几分荒诞的清醒。方才那声“聿珩”,究竟是幻听,还是心底藏了太久的执念,借着一缕花香破土而出了。
外间传来沈韫与侍女说话的声音,轻柔平和。徐翊闭了闭眼,将那声未散尽的“阿殷”咽回喉间。
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惶已被一层薄冰覆盖。
他起身时,锦被滑落,露出的脊背绷得笔直,仿佛方才那场失态的梦,不过是晨光里一粒转瞬即逝的微尘。只有枕巾上那片浅淡的湿痕,隐隐的告诉他,昨夜他心心念念的妻子终于入了他的梦境。
景安殿的烛火通明,鎏金烛台列成两排,将梁柱上盘绕的龙纹照得愈发威严。明黄帐幔低垂,隔绝了殿外的夜色,却隔不断空气里凝滞的沉郁。
一人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脊梁挺得笔直,袍角被烛火投下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晃动。
御座上的帝王沉默着,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的重锤。
“梁爱卿,”帝王终于开口,声音透过烛火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沈氏一案,你还要查下去?”
烛芯“噼啪”爆了个火星,梁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喉间又是一阵发紧,“臣恳请陛下彻查。”他的声音平稳,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沈太傅一族蒙冤,若不昭雪,难安朝野。”
帝王看着他,目光在烛火里沉沉浮浮。“你可知,牵出的人里,有当年护你周全的旧部?”
梁野猛地擡头,烛火的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惊涛骇浪。他当然知道,卷宗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像根毒刺,扎了他三日三夜。
可他更记得,有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公道自在人心”。
殿外忽然起了风,卷着雨丝打在窗棂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烛火剧烈地晃动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梁野重新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臣知。但法不容私,冤屈需雪。”
帝王沉默了许久,久到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最後,他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便依你。只是梁野,这世上的事,并非只有黑与白。”
烛火依旧通明,却仿佛照不透个人眼底骤然漫起的雾意。徐翊看着梁野离开的背影,玄色官袍被穿堂风掀起一角,像只欲振翅却又沉坠的鸦
廊下的宫灯在他身後明明灭灭,将那道背影拓在青砖上,忽深忽浅,终至消融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
“赵浔,你听了吗”徐翊道。一玄衣影卫忽然从暗处走出,身形如墨,几乎与殿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惯有的恭谨。
“回陛下,奴婢听到了。”
“梁御史这是……”有进来禀事的臣子低声问,话里带着几分不解。方才梁野来时,脸色沉得像要落雨,衆人都看到了。
一人回那人,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廊下穿堂风的呜咽,像怕被谁听去似的:“梁大人刚入景安殿,也不知怎的,我等亦不大清楚。”
空荡荡的回廊上,赵浔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良久,梁野方才的话还在他耳边炸响——“沈氏一案牵一发而动全身,臣不是非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可当年若不是……”
若不是什麽,梁野没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语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赵浔心口发紧。
他当然记得,记得那年京中疫乱,是梁野背着高烧的他冲出疫区,记得父母下葬那日,是梁野扶着几欲崩溃的他,说“活着的人,总要替逝者撑下去”。
可如今撑下去的他,明明该漠视的,却怎麽也做不到对他的事熟视无睹。风卷着烛火撞在窗纸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可赵浔并不知道梁野到底是如何筹划的,况且,他似乎也没资格知道。
徐翊擡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一片凉湿。方才那阵茉莉香仿佛还残留在衣袖间,混着殿内龙涎香的沉郁,竟生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恍惚。
他忽然想起沈韫晨起时鬓边沾着的一根茉莉花瓣,那时他只顾着那缕勾魂的旧香,竟没细看她眼下的青影。
想来昨夜,她也和他一样,在各自的心事里辗转伏枕,“备车。”
徐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去慈安殿。”
随从愣了愣,还是应声去了。廊下的宫灯依旧摇曳,将徐翊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金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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