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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欧回到成都,日子又回到了千篇一律的轨道——早起丶干活丶收工,回出租屋,睡觉。
每天上午,他和工友们一起,随便吃点早餐,稀饭,包子,馒头什麽的,就着点麻辣儿菜,填饱肚子就开始干活。
"今天东边那栋继续搭架子,搞快点啊!"还没吃完呢,工头叼着烟走过来,叫他们。
几个人把碗里的稀饭喝完,放下碗,衣服袖子抹了抹嘴就去了。
靳欧和工友挂上绳,戴上安全帽,爬到九层高的半空,熟练地拧紧扣件,一根接一根地架起建筑的轮廓。
偶尔直起腰喘口气,他能看见远处的高楼,往下一看,脚下的工地却还是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环境。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开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几片回锅肉压在饭里面,这群苦力汉们几口就干掉一碗白米饭。
工地的夥食也就这样,基本上就这些菜,每天炒个三五盆,回锅肉丶红烧肉丶油渣炒莲白丶土豆烧牛肉丶辣椒炒肉……反正下饭的都是好菜。吃饱是没问题的,味道嘛,在工地上还有啥好讲究的呢,煮熟了就吃呗。
吃完饭,工人们聚一块,或蹲着或站着,消消食,喝点水。工头会来给每人递一支烟,也不是什麽好烟,九块钱一包的娇子。
他们歇歇气,抽根烟,下午的工作又开始了。
又是熬人的几个小时,靳欧他们机械地重复着接管组装的动作,把立管先架上,再弄一根,瞄准承接口,锁紧…..
安全绳在身後绷得笔直,人在上面工作,就像在钢索上跳舞,身体的灵活性是越练越好了。
……
少年的身躯在烈日炙烤下承受着,在风雨中锤炼着,愈加强健。手掌更粗糙,骨骼更硬朗,肩膀也更宽阔,足以担起人生的艰辛。
靳欧休息的那天,刚好他表哥冯浩也休息。两人睡了一整天。
到了傍晚,靳欧醒来,听到冯浩还在房间里打呼噜,他便拿了钥匙出门,去小区门口的菜市买了一些肉和菜,回来在出租屋随便炒了几个小菜。
这时候冯浩也睡醒了,他快速洗漱一下,兄弟俩坐着吃晚饭,喝点小酒。
冯浩问他:“你爷爷身体还好吧?”
靳欧:“老样子……”
“还是你那个女朋友和她弟弟在照顾着?”
“嗯。也不是什麽女朋友啦,大家关系比较好罢了,她还在读高中,要考大学了。”
冯浩轻笑揶揄他:“不是女朋友,别人那麽上心啊……”
“真的不是……我哪儿配得上人家。”
冯浩:“我敢打赌,那女孩肯定喜欢你。你想想,她要是不想跟你,为什麽照顾你爷爷,闲得慌啊……直接甩给你请的那个什麽嫂不就得了……”
靳欧没否认斯云喜欢他,他喝了一口啤酒,仰头又低头:“她就是想跟我,我也不能够啊,哥……人家女孩子有大好前程,别人也没义务陪我吃苦的,我还欠着一屁股债呢,都不知道哪天才能还完。”
冯浩:“你说这个吧,也是现实。我们工友里边,很多这样的例子,出来了就分了。那些兄弟带出来的女人,不是做别人情妇丶小三儿,就是另外选择更有钱的人,走了,有时候招呼都不打,直接电话联系不上,两个人的关系就断了。何况你这个,将来还是要上大学的,别看她现在巴心巴肝地对你,等上了大学,她还跟你才奇怪了。”
靳欧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也没想让她跟我。”
“欧子,你有这样的思想准备,就最好了。咱们打工人啊,天天工地上耗着命,不连累别人,也是一种清醒。像我,我直接就不找,一个人,也很痛快。”
靳欧说:“嗯。我也这麽觉得。”
冯浩:“反正,先存钱再说。干什麽事儿都得有钱,没钱还说个屁啊。没钱别说大学生了,小学毕业的也娶不到。”
——
到了冬天,靳欧爷爷的病情反反复复。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斯云和斯海又把老人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说,是突发性心力衰竭,跟上次一样。老人身体太弱,精神意志也很薄弱,估计是撑不下去了。
斯云给靳欧打了电话,他当天就回来了。
医院紧急救治,用药输液,医生们忙活了好些天,靳欧半年打工的钱都用完了,爷爷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医生说,主要是他本人不想活,没有求生的欲望。
有一天,值班医生跟他们说:"老爷子各项指标都在恶化,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大年三十,心电监护拉出笔直的绿线时,窗外正好炸开迎新年的烟花。靳欧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跪在床边,直到护士来撤监护仪,他才发现爷爷的手已经凉了。
人最终还是没救回来,老人家去世了。
爷爷临走前说,人老了,就像熟透的果子,该落就得落,让他们不要伤心,葬礼也从简,火化了埋了就行,仪式什麽都免了。
靳欧不住地流泪,失声痛哭。命运在他尚未愈合的旧伤口上,生生抠出一个洞,往里洒了一大把盐,那刺痛,蚀骨穿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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