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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连起身都忘记了,沉默地坐在座位上,双手僵硬地握着手中的咖啡杯,像是勉强还算温热的咖啡杯能给他力量一样。
苏正阳一脸震惊地看向楼荍,在他看清楼荍的表情之後,又一脸震惊地看了一眼方先零,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甚至还想给方先零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他的老大,玩弄人心真有一手。
方先零不知道苏正阳心中这不知道是褒还是贬的评价,他只是压低了声音,说:“楼先生,我知道,你是工科博士,数学非常好。不如你用概率论算一算,在这桩谋杀案中,易握椒是完全清白的概率有多少?”
楼荍说不出话来,半晌也只能嘴硬道:“概率论没有这种公式。”
方先零轻笑一声。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楼荍一眼,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据我所知,他没少骗你吧?楼先生,易握椒的谎撒的可并不高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如同雕塑一样僵硬的楼荍终于动了。他擡起头,目光冰冷地看着方先零,牙齿都在打颤,却说不出话来。最终,他也只能如同败将一样留下一句“我先走了”,便落荒而逃。
往事的一幕幕忽然间浮现在脑海,恍惚间,楼荍好像明白了,为什麽易握椒被欺负也不报警丶宁可住在那个小房子里也不想搬家。
他不是不想搬家,只是他搬家的地点不在霜叶市而已。
楼荍沉着脸回到家中,任秋兰正在厨房做饭。听到楼荍开门的声音,任秋兰很是惊讶:“怎麽在这个点回来了?不陪陪你那普通朋友?”
然而,当任秋兰从厨房走到客厅,发现了楼荍难看至极的脸色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任秋兰不禁问:“怎麽了?吵架了?”
楼荍坐在沙发上,忽然问:“妈,前几天你说你蒸鸡蛋糕的时候忘记添水,把锅煮漏了。对吗?”
任秋兰皱起眉,她问:“怎麽想起来这件事了?怎麽了?”
楼荍:“妈,最近几天,咱们家好像没有添新锅啊。”
任秋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嗯……这是因为……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楼荍却懒得听这明显的谎言,他直接问:“妈,那天的焦煳味,你究竟是在烧什麽?”
任秋兰张大了嘴巴,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楼荍直接说:“我都问到这了,你就别和我撒谎了。”
一瞬间,任秋兰仿佛一只瞬间枯萎的花。她垂下肩膀,带着几分无力地坐在楼荍身边,问:“你怎麽知道的?”
楼荍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告诉我答案。”
沉默了许久,任秋兰终于还是说道:“是我和易握椒的合照——那孩子啊,我一听他的名字,我就知道肯定是他。他的名字还是妈根据你的名字取的,妈怎麽会认不出来他呢?”
******
【二十三年前,夏】
江南街道办一如既往的冷清,办事员一天到晚都没什麽事,在单位没事就看看《毛选》,配上一壶茶,提高一下自己的素养,这样一天就过去了。
但是这一年的7月12日,任秋兰记得很清楚,因为这一年,她救了一个孕妇。
孕妇名叫“苏兰兰”,因为和她的名字有几分像,所以任秋兰就记住了她。那天,苏兰兰来到街道办办事,结果却突然喊肚子疼,很明显是要生産了。
街道办的职员连忙呼叫救护车,任秋兰力气大,直接将苏兰兰抱到了自己的床上,安抚着紧张的苏兰兰。
後来,也就是这麽巧,苏兰兰生下了一个儿子,就在任秋兰休息的床上。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是将母子二人一起接走的。
一个月後,一个叫易辙的男人来到了街道办,给任秋兰送了一筐红鸡蛋:“任女士,太感谢你了,我老婆儿子都很健康,明天办满月酒,请务必赏个脸。”
任秋兰接过红鸡蛋给同事们分了,第二天请假去参加那个男孩子的满月酒。但在满月酒上,易辙提出了一个让任秋兰又不好意思丶又不想拒绝的事:“任女士,能不能麻烦你给我的儿子取名?”
易辙十分不好意思,这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甚至红了脸:“我们这边有说法,是你把孩子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你给孩子起名,孩子肯定能平平安安的。”
任秋兰不太想拒绝,她想到了自己五岁的儿子楼荍,于是说:“不如就给孩子起名叫握椒吧?手握芳草,孩子长大了必然品行端正,有君子之泽。”
易辙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麽意思,但这不妨碍他听懂任秋兰的意思。
是说他的孩子长大会是一个品行端正的人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
易辙开开心心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任秋兰还帮孩子上了户口。
只是没过多久,易辙就从镇上搬回了珲南村。任秋兰听了一嘴,说是苏兰兰和别人跑了,易辙一个人没办法又打工又自己照顾孩子,于是决定回乡种地,这样家里有老人能帮着看孩子。
此後他们许多年没有再见面,只有过年的时候,易辙会送些年货过来,但却很少亲自出面。
再一次听到易辙的消息的时候,就是浑南村拆迁的时候。
多年不见的易辙竟然靠着发现了带领乡亲们能够发家致富的浑南花椒而成为在村里比村长的话还要好使的“老大哥”,那个她亲自给取名丶却多年未见的孩子,已经初中毕业,被省会无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即将去无冬市上高中。
因此,在街道办也被抽调负责拆迁事宜的时候,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任秋兰却主动蹚进这潭浑水。
却没想到,最後易辙会因为脑溢血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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