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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药入口,陈瘸子枯槁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丶如同破风箱般急促的抽气声。他那双浑浊不堪丶几乎被眼屎糊住的眼睛,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起初是茫然和极度的恐惧,但在接触到温晁兜帽阴影下那双眼睛的瞬间,他那浑浊的眼珠猛地定住了!瞳孔深处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丶混杂着巨大痛苦和一丝回光返照般激动光芒的神采!
“嗬…嗬…”他残缺的舌头蠕动着,发出不成调的音节,枯柴般的手指颤抖着,拼命地指向温晁的脸,又艰难地指向温晁腰间——那里,挂着他从不离身的那块染血青石,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衣袍下。
温晁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抓住陈瘸子那只颤抖的手,触手冰凉粗糙,如同握住一块朽木。他凑近对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安家?你认得这石头?认得我?”
陈瘸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温晁,那目光复杂到了极致,有恐惧,有悲痛,有看到一丝渺茫希望的激动,最终都化为一种濒死者的急切。他喉咙里“嗬嗬”作响,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的手指蘸着自己身上流脓伤口渗出的污血,在身下肮脏的草席上,艰难地丶歪歪扭扭地画起来。
一个扭曲的图案——依旧是那半朵莲花,花蕊处的小剑。
然後,他用尽最後的力气,在那小剑图案旁边,蘸着血,写了一个字。那字迹歪斜颤抖,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温晁的脑海!
那是一个血淋淋的——
**“寒”**!
安家!温若寒!
陈瘸子写完这个字,仿佛耗尽了灵魂里最後一点火星。他死死抓住温晁的手臂,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指甲几乎要嵌进温晁的皮肉里!他喉咙里发出最後一声绝望的丶如同泣血的嘶鸣,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温晁,充满了无尽的悲恸和无声的控诉!然後,那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丶熄灭,如同燃尽的灰烬。抓住温晁手臂的力量骤然消失,枯瘦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去。
死了。
带着一个指向深渊的血字,咽下了最後一口气。
窝棚外,“独眼龙”壮汉不耐烦的吼骂声和踢打木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妈的!陈瘸子!装死是不是?给老子滚出来!”
温晁僵在原地。
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脸一片死寂的惨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个刹那疯狂地逆流冲上头顶!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如同山崩海啸!陈瘸子临死前那绝望的眼神,草席上那个用污血写就的丶狰狞刺目的“寒”字,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这个濒死老仆用生命画下的血字,粗暴地丶赤裸裸地证实了!
岐山安家…灭门…温若寒!
而他温晁…这把温若寒亲手打磨的刀…这个温氏少主…这个他口口声声叫了二十年的“父亲”…
“哐当!”窝棚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独眼龙”壮汉一脚狠狠踹开!腐朽的门板碎裂飞溅!
“妈的!老不死的…”壮汉骂骂咧咧地探头进来,独眼凶光四射。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窝棚角落里那个站立着的丶全身笼罩在灰暗斗篷里的身影时,声音戛然而止。一股没来由的丶仿佛被洪荒凶兽盯住的极致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窝棚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那斗篷人笔直如枪的轮廓。他背对着门口,低着头,似乎在看着地上陈瘸子的尸体。一股无形的丶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杀气,正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填满了这狭小恶臭的空间!那杀气冰冷刺骨,却又蕴含着一种即将爆裂焚毁一切的暴戾!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飞舞的尘埃都停滞在半空。
“你…你他妈是谁?敢管沙蝎帮的闲事?!”壮汉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色厉内荏地吼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弯刀柄上。他身後的几个喽啰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拔出武器,凶相毕露。
斗篷人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兜帽的阴影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丶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那虚无的深处,是冻结万载的寒冰,寒冰之下,却涌动着足以焚尽世界的熔岩!
“沙蝎帮?”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情感的声音响起,如同两块玄冰摩擦,“烂赌鬼?”
温晁的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人,最後定格在“独眼龙”壮汉脸上。那目光,像是在看几具早已冰冷的尸体。
“独眼龙”壮汉被这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恐惧攫住了他!他怪叫一声,不管不顾地拔出弯刀,朝温晁当头劈下:“装神弄鬼!给老子死!”
刀光凄厉,带着亡命徒的狠辣。
温晁没有动。他甚至没有拔剑。
就在弯刀即将劈中他头顶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恐怖气劲,骤然以温晁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烈!霸道!焚尽八荒!
“轰——!!!”
整个破烂的窝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捏爆!腐朽的木板丶肮脏的兽皮丶草席…所有的一切,在接触那股赤金色气浪的瞬间,如同烈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连一声像样的爆炸声都来不及发出!
气浪席卷而出,如同焚风过境!
门口的“独眼龙”壮汉和他的几个喽啰,脸上的狰狞还未来得及转化为惊愕,身体就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在赤金色的气浪中瞬间扭曲丶变形丶焦黑!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便彻底汽化消失,只在原地留下几道袅袅升起的丶带着焦糊肉味的青烟!
炽热的气浪横扫,将周围几个靠得近的破败棚户也瞬间点燃丶摧毁!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附近人群惊恐欲绝的尖叫和哭喊,整个黑水集外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的火海!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温晁的身影。他依旧站在原地,脚下的草席和陈瘸子的尸体早已化为飞灰,连同那个血写的“寒”字。斗篷在灼热的气浪中猎猎作响,兜帽被吹落,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明暗不定,一半是冰冷的死寂,一半是熔岩般的炽红。
他缓缓擡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陈瘸子枯瘦手指冰冷的触感,残留着那个血字灼烧灵魂的温度。
“嗬…嗬嗬…”低沉的笑声,从温晁的喉咙深处溢出。起初极低,如同受伤野兽的呜咽,继而越来越响,越来越疯狂!那笑声在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哭喊声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丶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种彻底斩断所有羁绊的丶令人心悸的决绝!
他猛地止住笑声,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那冰冷,比温若寒的万年玄冰,更深,更沉,更绝望。
他最後看了一眼脚下那片飞灰,然後转身,毫不犹豫地踏入身後混乱的火光与烟尘之中,身影迅速被吞噬,如同投入地狱的复仇之影。
父亲…温若寒…
血债,必须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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