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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很冷门的(第2页)

他手中,只剩下半截断裂的丶空荡荡的发带。那抹湖水蓝,瞬间被呼啸的狂风卷走,消失在他目眦欲裂的视野里。

时间,空间,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彻底消失丶凝固丶粉碎。宋程整个人僵在露台边缘,半个身子悬空探出,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半截断裂的蓝布条,另一只手徒劳地伸向下方那片令人眩晕的虚空。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白,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连那刻骨的绝望都被瞬间抽空,只剩下巨大的丶吞噬一切的空白。他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映着楼下花园里迅速汇聚的人群和那一片刺目的混乱,却什麽也映不进去。

风,带着深秋特有的丶刮骨的寒意,猛烈地灌进他敞开的礼服领口,吹动他额前凌乱的碎发。那半截断裂的丶沾着他冷汗的蓝色发带,在他僵硬的手指间,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魂的幡。

楼下花园爆发出女人刺耳的尖叫和男人混乱的吼声。“快叫救护车!”“天啊!”“没……没气了……”“摔下来了!宋家那个疯子小姐!”这些声音尖锐地刺破空气,如同无数把冰锥,狠狠扎进宋程麻木的耳膜。他猛地一颤,像是被这残酷的现实惊醒。

他缓缓地丶极其缓慢地低下头。视线越过冰冷的栏杆边缘,投向楼下那片精心修剪过的丶此刻却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坪。目光死死地丶死死地钉在草坪中央。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人形。那麽小,那麽单薄,像一片被狂风粗暴撕扯下来的枯叶。暗红色的液体,正以那个小小的身体为中心,极其缓慢地丶却又无比坚定地,在翠绿的草叶间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幅残忍的丶正在绘制的抽象画。那刺目的红,以一种压倒一切的力量,瞬间吞噬了他世界里所有的色彩,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丶令人作呕的猩红。

他认得那身衣服。是刚才她身上穿的旧衣服。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胃里翻江倒海,全身的骨头缝里都渗着冰冷的剧痛。

“阿寺……”一声破碎得不成调的低喃,从他灰白的唇间逸出,轻得瞬间就被狂风吹散。没人听见。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压抑的喘息声冲上了露台。是宋啓元。他显然也是从楼下混乱的现场冲上来的,昂贵的西装前襟蹭上了泥土和草屑,平日里一丝不茍的头发凌乱不堪,脸上交织着惊魂未定丶滔天的怒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崩溃的恐惧。他一把抓住宋程冰冷僵硬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试图将他从危险的露台边缘拖离。

“混账东西!你还站在这里干什麽!还不快下去!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祸害!要不是你……”宋啓元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变调,语无伦次,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宋程惨白的脸上。他指着楼下那片刺目的猩红,手指抖得像风中落叶,“……她死了!死了你懂不懂!那个疯子!她活该!她……”

“祸害?”宋程终于有了反应。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木偶。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地丶死寂地锁在宋啓元因暴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眼神,让叱咤风云半生的宋啓元,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气。

宋程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丶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动。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更惨烈丶比恨更绝望的扭曲,一种灵魂被彻底抽空丶碾碎後残留的诡异弧度。他盯着宋啓元,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每一个字都淬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寒气,清晰地砸在宋啓元的心上:

“爸,”他轻轻吐出这个字,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和冰冷的嘲弄,“你慌什麽?她死了,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这不就……清净了?”他顿了顿,视线扫过楼下那片猩红,又缓缓移回到宋啓元脸上,那平静的语调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五年前,书房里那场‘谈话’,还有你亲手端给她的那杯‘安神’牛奶……不就是为了今天?”

宋啓元如遭雷击!那张暴怒扭曲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比宋程还要惨白。他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捅了一刀,踉跄着後退了一步,抓住宋程手臂的手触电般松开,惊骇欲绝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楼下那具尸体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他精心掩盖了五年的丶那最肮脏的秘密,竟然……竟然早就被这个儿子洞悉?!

“你……你胡说八道什麽!”宋啓元色厉内荏地低吼,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宋程那洞穿一切的目光。

“胡说?”宋程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加深了,眼中却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他不再看宋啓元,仿佛对方已经是个无关紧要的死人。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楼下那片刺目的红,投向那个小小的丶再也不会动的人影。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露台上,也砸进所有竖着耳朵的宾客心里:

“爸,你刚才说,‘她是你妹妹’……”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凌,“可你忘了告诉我……或者说,你根本不敢告诉我……”他猛地转头,死寂的目光再次钉在宋啓元骤然收缩的瞳孔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一切的疯狂和嘲弄,响彻整个露台:

“——她根本就不是我妈生的!她身上流着的,也不是宋家的血!她是你当年在外面那个死了的女人的孩子!是你怕事情败露丶怕影响你宋大老板的声誉,才抱回来冒充我妈生的女儿!对不对?!”

轰!

露台上死寂的空气被彻底引爆!所有宾客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面无人色的宋啓元。窃窃私语瞬间变成了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

宋啓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被最後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他脸上的肌肉疯狂地抽搐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在宋程那洞穿一切丶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目光逼视下,在周围无数道震惊丶鄙夷丶探究的目光中,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是……是又怎麽样!”他猛地爆发出来,声音嘶哑变形,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疯狂,指着楼下,对着宋程,也像是对着所有人吼叫,“她就是个野种!一个见不得光的野种!要不是我,她早就跟她那个下贱的妈一样死在外面了!我给她吃给她穿,让她姓宋,让她当大小姐!她呢?她不知感恩!她不知廉耻!她竟然……竟然勾引自己的‘哥哥’!她该死!她死得好!”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继续嘶吼着,仿佛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毒和恐惧全部倾泻出来:“五年前……对!是我!是我给她下了药!让人把她送到那个鸟不拉屎的疯人院关起来!我就是要把她关到死!关到烂!关到她彻底疯了丶傻了丶忘了你这混账东西!我就是要断了你们这肮脏的念想!我都是为了宋家的名声!为了你好!宋程!你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不能毁在一个野种手里!你不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宋程的心脏,再反复搅动。原来,所谓的兄妹禁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编织的丶彻头彻尾的骗局!原来,阿寺那五年地狱般的折磨,那被生生逼疯的痛苦,那手腕上褪色的蓝发带所承载的绝望……全都是拜他这位“好父亲”所赐!

为了名声?为了他好?

宋程听着父亲那疯狂又绝望的嘶吼,看着那张因恐惧和暴怒而彻底扭曲的脸。他忽然……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诡异的弧度,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丶极其平静丶甚至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那笑容绽开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在楼下那片猩红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也诡异得令人胆寒。仿佛所有的痛苦丶愤怒丶不甘丶绝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後的空茫和……解脱。

他缓缓地丶缓缓地擡起了手。那只一直死死攥着半截蓝色发带的手。发带断裂的边缘,被他的冷汗浸透,此刻,在惨白的光线下,赫然沾染着几滴极其刺目的丶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液体——不知是刚才他冲撞栏杆时擦破手掌留下的血,还是……在千钧一发抓住她的瞬间,从她破碎的身体溅上的血?

他垂下眼睫,极其温柔地丶近乎虔诚地看着掌心那半截染血的蓝布条。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後,他慢慢地丶一根一根地,极其轻柔地,松开了紧握的手指。

那半截染血的蓝发带,如同失去了所有牵绊的羽毛,从他摊开的掌心无声地滑落,被露台上呼啸而过的凛冽秋风瞬间卷起,打着旋儿,飘飘荡荡地,朝着楼下那片猩红蔓延的地方……坠落下去。

宋啓元看着儿子脸上那平静到诡异的笑容,看着他松开那染血的发带,一股灭顶的丶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程儿!你要干什麽!!”他目眦欲裂,失声尖叫,不顾一切地扑上前想要抓住儿子!

太迟了。

宋程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他的目光追随着那片飘落的蓝,脸上带着那抹奇异的丶解脱般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拥抱的丶甚至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姿态,干脆利落地翻过了露台那冰冷光滑的栏杆。

白色的身影,在深秋惨淡的天光下,在无数双骤然收缩到极致的瞳孔倒映中,在宋啓元撕心裂肺的丶彻底变调的绝望嘶吼声里——

划出一道决绝而优美的弧线。

向着那片刺目的丶刚刚由另一个生命染红的猩红之地,向着那片终于不再有谎言丶不再有束缚丶不再有“兄妹”之名的虚空,向着那抹飘落的丶染血的湖水蓝……

义无反顾地。

坠落。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狠狠砸在楼下花园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也砸在所有目睹者的灵魂深处。

死寂。比之前更彻底丶更绝望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连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花园里,那片刺目的猩红之上,又添了一摊迅速扩大的丶更加浓稠的鲜红。两具年轻的身体,以一种扭曲而靠近的姿态,静静地躺在那里。宋程那身洁白的礼服,胸口的位置,被自己体内涌出的鲜血迅速浸透,染成了最讽刺丶最惨烈的红。

他的一只手,以一种奇异的丶似乎想要抓住什麽的姿态,微微向前伸出。就在这只染血的手边,一枚冰冷的丶在混乱中不知何时从他僵硬的无名指上脱落的铂金婚戒,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泥土和草叶间。它滚动了一下,沾上了一些草屑,最终,不偏不倚地,滚进了旁边那片最先蔓延开来的丶属于宋寺的丶已经微微开始凝固的暗红色血泊里。

铂金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被粘稠丶暗沉的血色浸染丶包裹。

两滩刺目的红,无声地丶缓慢地……

交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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