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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剑眼影。
——助兴的玩意儿。
——初六。
喻凯明平静无波的话语,冰冷沉重的樱花剑,还有浅野那张看似欣赏实则贪婪的脸,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丶碰撞。一股冰冷的丶带着铁锈腥味的预感,如同毒蛇,猛地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他猛地合上木匣盖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後台格外刺耳。
初六。初六!日子像个冰冷的铁环,套上了他的脖子,正一寸寸收紧。
***
初六,傍晚。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四九城上空,仿佛浸透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随时要垮塌下来。风从街巷深处卷起,带着深秋的肃杀和北方特有的丶裹挟着沙尘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刀割似的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寂静,又像巨大的磨盘,缓慢而沉重地碾压着所有人的神经。
庆喜班所在的“广和楼”戏园子门口,却反常地亮起了平日只在年节或名角登台时才点的大红灯笼。两串灯笼在寒风中摇曳,猩红的光晕泼洒在冰冷的石阶和门楣上,如同凝固的血,妖异而刺眼。几个穿着崭新号衣丶腰挎盒子炮的卫兵,钉子般杵在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他们灰蓝色的军装袖子上,都缠着一条刺目的白布带,上面印着一个猩红的膏药圆。
戏园子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和市井烟火气。台下乌压压坐满了人,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穿着绸缎长衫的富商丶长袍马褂的遗老遗少丶西服革履的“新派人物”……形形色色,却都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僵直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脸上挂着同样僵硬的丶公式化的笑容。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嗑瓜子,甚至连咳嗽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生怕惊扰了什麽。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如同水银,压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艰难。
所有的目光,都畏惧地丶或谄媚地投向二楼正中央那个视野最好的包厢。
包厢垂着猩红色的丝绒帷幕。帷幕前,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椅上,端坐着浅野正雄。他穿着笔挺的日军呢子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包厢特意打亮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他双手拄着一柄带鞘的军刀,刀柄上的金色菊花纹章刺眼。一张脸保养得宜,肤色偏白,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丶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楼下噤若寒蝉的人群,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
他身後,肃立着两名同样军装笔挺丶面无表情的副官,如同两尊冰冷的石雕。
戏台之上,绛紫色的帷幕厚重低垂,隔绝了後台所有的声响,也隔绝了生死。帷幕的丝绒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仿佛吸饱了无声的惊雷。
後台的气氛,比前场更凝滞,更令人窒息。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子。油彩和脂粉的香气被一种无形的恐慌彻底压了下去。所有的班底,无论是跑龙套的丶管衣箱的丶拉胡琴的,都缩在各自的位置上,手脚冰凉,脸色惨白,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没人敢说话,没人敢走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一丝多馀的声响,就会引爆这死寂中蕴藏的恐怖。
齐嘉豪独自坐在他那面巨大的丶布满细微划痕的化妆镜前。镜框是厚重的黄铜,早已失去了光泽,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镜面映出他的脸,一张已被油彩彻底覆盖的脸。
粉白的底色均匀地铺开,浓黑的黛眉斜飞入鬓,勾勒出凛然的英气。眼周用艳丽的桃红和金色层层晕染,如同两朵在冰霜中燃烧的火焰,眼尾被刻意拉长丶上挑,像两把淬了毒的锋利小鈎。正中的一点朱砂,如同凝固的血珠,点在眉心,妖异得惊心动魄。整张脸,美得惊魂,也冷得彻骨,像一尊精心雕琢丶即将被供奉上祭坛的玉像。
他身上已穿戴整齐。内里是紧束的白色水衣,外面是虞姬的明黄色绣凤女蟒。金线盘绕的凤凰在沉重的丝绸上振翅欲飞,华美到了极致,也沉重到了极致。满头珠翠,点翠头面在汽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步摇上的流苏垂在颊边,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镜中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上。空洞的视线穿透了镜面,穿透了後台压抑的木板墙壁,不知投向何方。只有那支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眉笔,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纤细的笔杆在他指间微微颤抖,幅度极小,却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绝望。
旁边的旧衣箱上,那只乌沉沉的木匣敞开着。那柄樱花剑静静地躺在红绒布上,剑刃流淌着幽冷的寒光,蚀刻的樱花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粉白。
“嘉豪……”一个嘶哑的丶几乎不成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班里的老琴师,陈伯。他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巾,想递过来,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光和不忍,“擦……擦擦汗吧……”
齐嘉豪眼珠极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陈伯颤抖的手上,又缓缓移开,重新落回那片空洞。他微微摇了一下头,沉重的点翠头面发出极其细微的丶如同冰凌相撞的轻响。
擦汗?他感觉不到热,也感觉不到冷。身体深处只有一片空旷的麻木,像是灵魂早已被抽离,只留下这副盛装华服的躯壳,等待着最後的仪式。
就在这时,厚重的後台门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角!冷风裹挟着前场那令人窒息的死寂气息灌了进来。
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
进来的是喻凯明。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长衫,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脚步比平日更沉,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像一块被岁月和风霜打磨得过于光滑的岩石,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扫过整个後台时,里面翻涌的墨色浓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滴落下来。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镜前那个盛装的侧影上。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了过去。
後台的空气凝滞到了冰点。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目光惊恐地在喻凯明和齐嘉豪之间游移。陈伯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手里的白巾掉落在地。
喻凯明走到齐嘉豪身後,停下。高大的身影在镜子里投下一片更深的阴影,将齐嘉豪整个笼罩其中。他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镜中那张浓墨重彩丶毫无生气的脸上。
齐嘉豪没有回头。镜子里,他空洞的眼神与喻凯明深潭般的目光在冰冷的镜面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後台只剩下汽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滋滋声,还有每个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喻凯明伸出手。那只手依旧稳定,指节分明。他没有去碰齐嘉豪的肩膀,也没有去拿他手中的眉笔。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齐嘉豪鬓边一缕因汗水微微濡湿丶未被头面完全压住的碎发。动作极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错觉的珍重,将那缕发丝小心翼翼地别回他耳後,理顺。
他的指腹很凉,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意,擦过齐嘉豪同样冰冷的耳廓皮肤。
齐嘉豪的身体,在那一触之下,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攥着眉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镜子里,他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濒死的蝶翼剧烈地扑闪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归于一片死寂的深潭。那潭底深处,有什麽东西碎裂了,激起一圈无声的丶绝望的涟漪。
喻凯明的手离开了。他直起身,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镜中的齐嘉豪。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麽。那微弱的唇形,在齐嘉豪空洞的视野里模糊地闪过。
——莫使风停?
齐嘉豪的心像是被那无声的四个字狠狠捅了一刀,剧痛瞬间贯穿了麻木的躯壳。
“班主!”一个穿着短打丶脸上抹着白粉的小武生,连滚带爬地从帷幕缝隙处挤进来,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前……前场催了!浅野大佐……大佐他……看着呢!”
喻凯明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镜中的侧影,那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夕的海面。他猛地转身,深灰色的衣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开锣!”
他沉冷的声音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丶近乎残酷的决断。
“哐——!”
一声震耳欲聋丶撕裂一切的锣响,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轰然炸开!狂暴的音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死寂的戏园子,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台下所有人心胆俱裂,也彻底撕裂了後台那令人窒息的凝滞!
绛紫色的帷幕,在锣声的馀韵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拉开!
光,刺目的光!後台幽暗的汽灯光被前台无数盏大汽灯汇聚的炽烈光柱彻底吞没。一股强大的吸力,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从躯壳里拖拽出去。
齐嘉豪的身体被这巨大的声浪和光浪狠狠一推。他像一具被无形的丝线骤然提起的木偶,猛地从冰冷的梳妆凳上站了起来!沉重的点翠头面发出哗啦啦的撞击声,明黄色的女蟒袍袖被他用力一甩,如同两道燃烧的金色火焰,划破刺眼的光幕。
他擡脚,迈步。赤着的脚直接踩上冰冷光滑的台板,那寒意从脚心瞬间窜上脊背,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有了一瞬的清醒。
一步,踏进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光明与喧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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