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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容道:“账本都被人偷了难道谁还能摘干净不成?你们剩下的也别干站着,该请医官请医官,该烧水的烧水。”
连华在床上醒来,浑身发热。
他伸手摸额头,触到一块湿布。
屋子里人来人往的,倒是在婉容的调度下秩序井然。
“婉娘……”喉咙发干。
“公子你醒了。”婉容端了燕窝粥来,“景云轩送来的,尝一尝。”
连华道:“我不在的这几天,铺里还好吗?”
婉容道:“别说了,左南厢左北厢,开宝、河大、仁和、顺河、信陵几个坊的店面现在还贴着封条,最要紧的是那本账,张五郎喝醉没看住让偷盗了去。”
连华抿过甜粥,语气缓和道:“不是你们的错,这次是东宫要查我们。”
婉容道:“管它东宫西宫,若学狗咬人,本娘子也要反咬回去。”
连华笑了:“不至于,让奎郎去请子孝兄来。”
婉容嗔道:“知道,这会儿该到了。”
话音刚落,屋门打开。
严奎身披斗篷,摘下笠帽:“公子,周司业到。”
金丝楠木建造的回廊走过一袭水绿色圆领大袖。
周子孝在阶前止步,神色凝重地望着挂满灯笼的回廊尽头,抚摸过头顶乌纱的左右两条展脚,系正革带。
这是他入仕为官的第十二年,鬓边早生白发。
但每每来到此处,听到那披着铜绿的金玲在风中叮当作响,他都会记起面见怜玉公子的规矩——净足入屋。
无论穿的是镶嵌珠玉的鹿皮靴还是缎面绣花的金线屡,到了这里都要脱去,把双脚踩在木质地面上,心平气和地说话。
“子孝兄。”连华斜倚在软塌边,挑了一下眉,“方圆百丈之内都是鹰犬,你倒好,穿着这身公服来见我,不怕被啖肉饮血么。”
周子孝拱手行礼:“反正躲不过,难得敞亮一回。”
连华道:“好,那就开门见山,事情办妥没有?”
周子孝道:“第一件事,杨度支已经设法摆平我府上的那本账,现在可以任由查验不会出错;第二件事,东宫线人的身份已经查清,原太学生徒,国子监编录在册;第三件事,针对违逆公子的那批官员,我已经按名单把材料送往御史台,预计一月之内可以清理干净。”
连华听周子孝把三件事说完,露出玩味的笑容。
屋内飘起茶香。
婉容挽起衣袖,把紫砂摆在案前:“周司业,青凤髓。”
周子孝道:“谢公子。”
壶口拉出一道细长均匀的水流,浇洒入杯,宛如高山清泉。
连华盘腿坐起来。
周子孝这才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人面色苍白,几丝碎发落在脸颊两侧,底衣松垮,肩胛的几道伤口还若隐若现,眼中却闪动着倔强的狂。
“阿奕,他们真敢打你?”
连华笑了笑,带过衣襟:“一个毛手毛脚的小子罢了。”
戏谑的语气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周子孝端起茶水,凝视良久:“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事到如今,无论你想怎样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我只是担心你活得太累,身子受不住。”
连华道:“子孝兄曾对我说过一句话,这世间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周子孝听了,迟迟不敢饮:“可千万别再提那时,我若早知今天,那时绝不能算计你。”
连华笑叹口气,仰起头,红着眼道:“子孝兄说的对,如果我不知道那些事或许还能活得轻松些,可是谁又敢说,我们会不会已经死在某条沟渠里。”
周子孝的手指微颤,茶面跟着晃动:“这回呢,真的下定决心了吗,东宫可是漩涡的正中心,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连华道:“没什么区别,无非是带着满身疮疤和满腔热血去赌一个人的心。”
周子孝道:“你真的是个疯子。”
连华垂下手,摸起那把檀香扇,倏地打开,挥到周子孝面前托住茶杯。
——“骤雨竹声入盏来,满杯白云花徘徊。”
周子孝顿住。
扇面轻抬。
周子孝迎着连华的笑眼,感受茶水顺唇纹平缓流入口中。
连华道:“这是新暗号,等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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