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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缨软轿从清瑶司抬出。
各家莺燕守在大堂,见怜玉公子无罪释放,确认无事发生后才散去。
此时已近正午。
软轿穿行到内城正中的朱雀大街。
连华拔开珠帘,正见北面乌泱泱的人群。
东宫的北面仅隔一条街就是皇城的东城墙。
城墙之间的一座门楼名为宣德,每年春闱张榜之日,礼部官员将在这座楼上宣唱及第考生的名字,即称为临轩唱名。
是日,看热闹的百姓拥挤在朱雀门外只为听一声宣德楼的锣鼓;考生则守候在皇城西角楼与东角楼外面的街道上,翘首以盼宣德门张红榜。
红榜张,唱名响。
三甲的诗赋、策论被贴在玉石墙面展览示众。
沿路花瓣如雨,摩肩接踵。
进宫赴闻喜宴的三十名新科进士身穿正红鹤纹锦袍、头戴簪插牡丹的纱帽,春风得意满面红光的,与软轿面对面而过。
连华没有遮掩自己目光中流露出的羡慕,尽管他的一袭沾血的破衣更似是污染了百花的明艳,也不曾放下帘子。
“怜玉公子,论样貌身段,论才华文采,你哪样输给他们?”一个身穿麒麟锁子甲的人骑马跟在软轿旁边说道,“为赚几个钱,一生功名都耽误,多不值得。”
连华笑着问道:“这位将军是?”
将军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眼神透出凛凛威风:“东宫骁龙卫季春,奉殿下之令护送公子回住处。”
连华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骁龙卫统领,由你护送我,我还算有面。”
季春道:“东宫不大,将来你我会时常照面的。”
连华道:“说起来,三日之后如果我没来报到,太子殿下还会记得这事吗?”
季春道:“你如果逃跑,当日骁龙卫就会出现在你芜州老家的门口,你大哥冷青虽说没怎么待见你,好歹辛苦养你到十五岁,我想你并不希望他们受牵连。”
连华的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被掩饰得很好无人发觉。
季春道:“公子怎么不回话了。”
连华道:“既然知道我姓冷,为何审讯时谢大人不问,难道是殿下没告诉他?”
季春道:“别小瞧殿下的手段,他允许你继续披着商人安庄的皮,那是因为你对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
连华淡淡一笑,绕过这段,回应了季春开头说的那句话:“季统领,我虽不能帽簪鲜花身骑白马风风光光入宫去,而今在外城也有八座宅院、三十六店、百万家资,说我为赚几个钱耽误一生功名,还真是把我看得透透的。”
季春冷道:“可是十年前你以芜州冷家庶子的身份来东京时只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你敢说这每一文钱都是干净的吗。”
软轿穿过朱雀门,便从官署密布楼宇雄伟的内城来到商业繁荣、簇锦团花、烟火气浓厚的外城。
汴河的两岸车水马龙,热闹如初。
连华打开折扇,透过镂空的雕花看着汴河之上往来频繁的船只,收敛笑容,眼眸逐渐笼罩上烟雨。
——东京汴梁城,来来去去也有好几回了。
*
小时候的事,连华已经记不太清。
那是个雨天。
龙武军冲入府门抄家。
老仆壬叔把他打扮成一个女孩儿,在刀剑之下带他逃离汴梁城。
还没到芜州老家,他就得知父母和两个兄长死了,确切来说,国子监祭酒连安满门抄斩,在世人眼中他连华也已经是一个死人。
他跟壬叔投奔冷夫子那年只有六岁。
冷夫子是他父亲的故人,在芜州老家做私塾先生。
“你父亲,唉。”冷夫子如鲠在喉,捏了捏他瘦弱的肩膀,擦去眼泪,露出慈祥的笑容,“以后不要再去想你的父母了,这儿就是你的家,你叫冷奕。”
连华刚到冷家的头几年过得不错。
壬叔的身体还硬朗,院子里别的小孩不敢欺负他。
冷夫子待他如己出,除了不让出远门以外,该学的诗书礼乐一样也没有落下。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六年之后壬叔病故,冷夫子不久也与世长辞,他生活中的两座靠山骤然崩塌,一下子待遇就差了许多。
冷家人一直都当他是冷夫子的私生子,主母虽明面上没说,但私底下的克扣让他很快就明白得尽快搬出去自立根生,才能免受寄人篱下的眼色。
他的身体不好干不了粗活重活,所幸写得一手好字也有些文采见识,从帮邻里代笔开始,渐渐在街坊传开名声,每月收的银子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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