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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严尧惊魂未定的述说,林云轩陷入了沉默。
他再抬眼看了看其余那些一起逃难来的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除了劫后余生的惶恐,便只剩下对未来的茫然和深切的恐惧。
严尧显然并没有夸大其词,北方的战火与匈奴人的凶残,烙印般刻在了这些幸存者的骨子里。
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连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们……”林云轩抬了抬嘴唇,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严尧闻言,露出一抹苦笑,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儿子那枯黄的头,喃喃道:“还能怎么办?凑合活着呗……能活一天,算一天吧。”
话语里听不出半分对未来的期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
苏翎柳眉微蹙,看着眼前这群几乎被命运压垮的人,又瞥了一眼他们手中那些可笑的“兵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诫:“你们这劫道,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虽说也是被逼无奈,情有可原,但此乃邪路,绝非正路,况且若他日遇上真正刀口舔血的人,又或是官府衙役,你们又当如何?”
接着,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打算去成都府,你们若无处可去,不妨与我们一路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一听到“成都”二字,湘云猛地摇头拒绝,说道:“成都?不行不行!我知道那里,听亲戚说那里一年前好像人吃人来着,可吓死人了都!”
闻言,林云轩什么也没说,只是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阴影。
他微微别过头去,湘云说的,确实是事实,若非当时运气稍好,又与唐月姑娘互相照应,自己恐怕当时就已经死在那了。
回忆那日城中地狱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的绝望与死气,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即便过去这些时日,想必那座曾经繁华的锦官城,也远未能恢复往日的生机与人气。
湘云又接着说道:“而且……而且成都是大地方!连我都听说过!以后若是……若是那些天杀的匈奴人真的打进来了,他们肯定是要先去占这种大城的!不能去!绝对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北边逃出来,不能再……不能再送到他们刀口下去啊!”
很显然,对于他们这些亲身经历过城破逃亡、在匈奴铁蹄下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人来说,“匈奴人”这三个字早已成为了最深沉的梦魇。
无需详细描述屠城的惨烈,那份刻入骨髓的恐惧就足以让他们对任何可能靠近前线的大城镇望而却步。
对他们而言,似乎只有这人迹罕至、道路艰险的莽莽群山,才能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严尧搂紧了妻儿,对着苏翎和林云轩露出了一个充满歉意的苦涩笑容,低声道:“多谢几位好意……只是……唉,她说的,也是我们大家伙心里怕的。我们……我们实在是不敢再往人多的地方去了……就想着,找个山坳坳躲起来,听天由命吧。”
“而且刚才生的事也让咱们差不多明白,就算是想通过当山匪来劫掠活下去,也没那本事,以后,也不会再去做了……
舟奕静立一旁,将严尧夫妇的恐惧与众人的彷徨尽收眼底,目光扫过众人,面上虽无太多表情,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悯色。
“嗯……若是如此,也好。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但留在此处荒山野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缺衣少食,难避风雨虎狼。”舟奕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不如暂且与我等同行,先前往前方最近的城镇落脚后,再做长远打算?一来彼此有个照应,二来,我们车上所携的干粮还有些富余,也足以分予诸位,暂解燃眉之急。”
“这……”
严尧听完舟奕的提议,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妻儿,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一张张带着期盼与哀求面孔的同乡。
一边是对城镇人群根深蒂固的恐惧,另一边是眼前实实在在的生存危机和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希冀。
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时沉吟不语,不知该如何抉择。
而此时,逃难队伍里一个年纪稍轻、方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汉子,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老大,要不……就听这位道长的吧?人家是好意。况且……咱们也确实断粮有些日子了,全靠挖点野菜根撑着,大家伙都快扛不住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光靠咱们自己,怕是……怕是不知能不能撑着走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啊。”
有这一人带头劝说,其余人早已被“干粮”二字和“同行照应”的希望打动,纷纷对望了几眼,随即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原本死寂的气氛竟有了些微的活跃:
“是啊,铁蛋哥说得对!留在这鬼地方,鸟不拉屎,人都见不到几个,抢都没地方抢,最后只能被活活饿死。”
“老大,咱们就跟他们一起走吧!这道长和这两位看着都是好人!到了镇上,咱们也不是只会吃白食的!大伙谁还没点手艺活?你不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铁匠出身吗?说不定就能在镇里找些活计,好歹能养活一大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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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对!狗剩说的有道理!我家婆娘还活着的时候,也手把手教过我织布的手艺,虽然不算顶好,但缝缝补补、织些粗布应该还能应付……说不定也能换点口粮……”
“我……我会点木工……”
“俺力气大,能扛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和不确定,但话语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求生的火苗,目光也纷纷聚焦在严尧身上。
严尧环顾了一圈周围这些一路相互扶持、挣扎求生的乡亲,看着他们眼中那微弱却真实的期盼,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早已饿得慌的肚腹,以及怀中儿子轻得吓人的分量。
最终,他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转向舟奕,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
“既是如此……那……那就谢过道长和几位的大恩了!此番恩情,严某和乡亲们没齿难忘!待……待到了城里,找到活计安顿下来,必将这一路上的花销,如数奉还!”
舟奕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客套推辞之语,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他行事向来如此,不虚辞,不矫情,认可便是认可。
“苏姑娘,林兄弟,将车上的干粮取些出来,再分与大家吧。”舟奕侧身对苏翎和林云轩说道。
苏翎早已准备妥当,闻言立刻从车厢里提出那个装着饼子和粗粮的布袋,林云轩也上前帮忙,两人将干粮一一分给那些眼巴巴望着的难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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