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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有太多理由可以解释,或是情况危急,或是担心打草惊蛇等等,可当奚尧对上陆秉行那沉痛的目光,立时如鲠在喉,吐不出半个字来。
陆秉行是何等聪慧敏锐,奚尧能瞒他瞒到今日已是不易,心中有歉疚丶羞愧,但独独没有悔意。
在他看来,兄长去世後陆秉行对他长年累月的照拂早已尽了情分,犯不着再搭上更多。况且,兄长的死牵扯甚广,保不齐陆家也参与其中。
他既不愿让陆秉行为此涉险,亦不愿让陆秉行陷入两难。
奚尧低了低头,做好了任打任骂的准备,等来的却是一句截然相反的话——
“惟筠,我并非是怪你,我只恨自己知晓得太晚。”
奚尧错愕地擡头看去,就见陆秉行眼底俱是哀恸,一字一顿地哑声道:“我与阿凊曾对着天地发过誓,这辈子我二人要同进同退丶生死相随。而如今君埋泉下,剩我一人独活,已是我失信于他。若我还不明是非地帮着残害他之人争权夺利,那才是真的要悔恨终生,无颜见他。”
“阿凊”,这二字唤起了奚尧尘封已久的记忆。
他依稀记得,陆秉行过去便是这般称呼兄长,而自兄长亡故後,他便再未听到过这一称呼。
直至此刻,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奚凊虽是一军的将领,是他的兄长,却只是陆秉行一人的阿凊。
几句话在奚尧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嘴唇不禁颤动,“陆大哥……”
但奚尧还没来得及说些什麽,掌心里忽地多了件东西,触感冰凉丶棱角锋利,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兵符。
陆秉行轻轻拍了拍奚尧拿着兵符的手,“从这两年你寄来的书信和你在京中的行事,我大致明白你做了何种抉择,也知你不愿让我为难。只是……你总得让我为你丶为阿凊做点什麽。”
“惟筠,我与崔临不同,你可明白?”
奚尧的回应是用力地握住了陆秉行的手,像年幼蹒跚学步时牵住兄长的手那般,笃定而郑重地回道:“你们本就不同,我从未认为你会是非不分丶助纣为虐。陆大哥,我知你,也知我,心底着实厌恶朝堂的尔虞我诈。我是不得不为,却不想将你也就此牵扯进来。”
在世家这崔丶卫丶陆丶郑四大家中,陆家究竟充当着怎样的角色?
崔家自不必多说,是世家的主心骨,多数时候都藏在幕後运筹帷幄。卫家是敛财的网,郑家是杀人的刀,至于陆家,则是揽权的桥,负责招揽下士丶结党营私。
贪污受贿可查账目,杀人灭口可寻凶迹,这官官勾结的罪证却不是能轻易找到的。而陆升一向老谋深算,做事滴水不漏,要想抓到他的把柄,难如登天。
此时若能有一个足够熟悉陆家的人相助,显然会事半功倍。奚尧心底很清楚,陆秉行无疑是最佳人选。
奚尧思忖片刻,沉吟:“陆大哥,具体要如何做你可有眉目?”
“我会去劝说我父亲归顺,以助你们扳倒崔家。我了解我父亲,他这人虽贪慕权势,却更惜命。今日崔家能拿我开刀,明日就能拿崔家上上下下百馀人开刀,这点他不会看不明白。”陆秉行说得面色微冷,“何况崔家夺权名不正言不顺,而今更是走至穷途末路无所不用其极。跟这样的人同盟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败了,陆家多年基业将会随之葬送,明哲保身自然好过陪他们一条道走到黑。”
奚尧回想起在京中与陆升之间的几次短暂会面,言谈间不难看出陆升对陆秉行这个嫡子相当在意。方才陆秉行分析的这些利弊,陆升许是当局者迷而未能看清,若能由陆秉行出面去点醒对方是再好不过。
“可仅仅凭此游说,陆大人的确有极大可能会选择明哲保身,却未必会成为我们的助力。”奚尧眉头微蹙,认为单单凭三言两语很难令陆家倒戈。
只见陆秉行胸有成竹地朝他笑了笑,“这点你放心,我手中的筹码足够多,此事的胜算大概有七成。”
七成胜算已然不少,奚尧刚想应下却捕捉到陆秉行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如若不然,那便只有鱼死网破。”
这短短一句话比陆秉行手中竟握着陆家结党营私的切实罪证更令奚尧惊讶,听後半晌无言,温声向陆秉行允诺道:“陆大哥,我同你保证,如若陆家弃暗投明,他日论罪时定会对陆家上下从轻处罚。”
不料陆秉行闻言冲他摆了摆手,一脸正色,“该如何便如何,这是他们该偿的债,你不必为我徇私。”
见陆秉行如此坚持,奚尧倒不好再多说什麽,索性将此事揭过。
谈完陆家的事,奚尧神情未有松懈,走到营帐内的沙盘前负手伫立。
纵览全局,奚尧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些战报中没有写明的细节——在两军数月的交战中,西楚兵分三路,一队主军正面迎战边西军,另外两队则长期在边防线的东西两端游窜,时不时越过边防线偷袭。
这两队并不恋战,无论偷袭成功与否都会尽快撤走,令边西军难以追击,只得窝了一肚子的火。如此循环往复,将士们不堪其扰,士气亦竭,难怪会打得如此焦灼。
“要赢西楚倒是不难。论兵力丶装备,西楚样样都不如我们。若非他们行事卑鄙,净搞些小偷小摸的,不会打得如此吃力。”奚尧冷静地分析着当下局势,“西楚清楚若是正面与我军交战必然不敌,这才会有现在这种无赖般的打法。他们如此既是想挫一挫我军将士的锐气,也是想借机分散我军的兵力。越是这般,我们越不能轻易分散兵力,东西两端只需守住便可,切勿中了西楚的圈套。”
“所言极是。”陆秉行深以为意地颔首,而後向奚尧道出了另一难题,“但眼下还有另一件事较为棘手。此前,西楚夜袭烧了我军的粮仓,现有的粮草至多还能再撑上半个月。”
因担忧边西军失了主帅会军心不稳,奚尧只带了极少的人马一路疾驰赶来边西,并没有安排粮车随行。
照理说,军中缺粮合该向就近的州调取储备粮,然而有世家中饱私囊在先,益州的粮仓如今仍是空的。何况益州久旱,便是命百姓节衣缩食地凑出来也很难够数,顶多只够撑上一小段时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两军交战本就令百姓苦不堪言丶人心惶惶,再逼迫百姓交粮恐怕会滋生民怨,实为下策。
奚尧蹙眉沉思了一会儿,给出对策:“我即刻便修书一封向京求援,不过边西距京路途遥远,半个月的时间粮车怕是过不来。在此之前,我会先试着向并州借粮。”
说这话奚尧心中其实也没底。除了益州,离边西最近的便是并州,但并州不比益州富饶多少,究竟能否借到丶能借到什麽数目实在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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