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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太子胤礽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恭谨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刻意的朗朗,“儿臣敬皇阿玛一杯!值此辞旧迎新之际,儿臣恭祝皇阿玛龙体康泰,福泽绵长,大清江山永固!”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姿态做得十足。
康熙帝端坐龙椅,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颔首,端起自己面前的九龙金杯,也饮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太子有心了。”
胤礽放下空杯,却并未坐下。他脸上的笑容更深,目光一转,直直落在了胤禔身上,那笑容里便掺进了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粘稠阴冷。
“大哥!”他声音更亮,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热情,仿佛要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弟弟也敬大哥一杯!年前兵部调拨火器之事,是弟弟一时思虑不周,言语间或有冲撞,还望大哥海涵!今日除夕家宴,当着皇阿玛和列位叔伯兄弟的面,弟弟自罚一杯,给大哥赔个不是!”
说罢,竟真的又自斟满一杯,仰头灌下。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苍白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病态的红晕。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胤禔身上。康熙帝端着酒杯的手也微微一顿,深沉的目光在太子和长子之间缓缓扫过。惠妃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容芷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来了!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当众架在火上烤!无论胤禔是接还是不接,是原谅还是追究,都落了下乘!
胤禔浓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他放下手中的玉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煌煌灯火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影子。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只淡淡地迎视着太子那双带着挑衅和算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下来的大殿:
“太子言重了。火器调拨,关乎京畿防务,臣不过是依章程、按需分配,秉公办事而已。何来冲撞?更谈不上赔罪。”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太子眼底深处刻意营造的“委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太子殿下身居储位,心系毓庆宫护军安危,亦是分内。只是这‘自罚’二字,臣,担当不起。”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自己公事公办、无错可纠的立场,又暗指太子以储君之尊行此“自罚”姿态,于礼不合,更隐含其小题大做、借题发挥的用心。
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将太子递过来的这杯掺了毒的“赔罪酒”,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还反手塞回了一根无形的刺!
大殿内落针可闻。康熙帝深沉的目光在胤禔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看不出喜怒。太子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那层病态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一片青白,握着空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
胤禛坐在胤禔下首不远处,垂眸盯着面前的酒杯,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好!大哥说得在理!”
一个清脆响亮的童音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十阿哥胤?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拖着他那件显眼的灰黑狼皮褥子,像只小牛犊般噔噔噔地跑到了胤禔身边,小脸因为激动和殿内的热气涨得通红。
他一把抱住胤禔的胳膊,仰着小脑袋,眼睛亮得惊人,大声道:“大哥最厉害!做事最公道!太子二哥你不用罚酒,大哥才不怪你呢!”
小家伙童言无忌,说得又快又响,字字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真理”感,瞬间将太子那番精心营造的委屈与“大度”衬托得无比虚伪可笑!
“噗嗤……”不知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又迅速被强行咽了回去。
太子的脸由青白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成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抱着胤禔手臂、一脸崇拜的十阿哥,又扫过胤禔那张波澜不惊却隐含嘲讽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主位上沉默的康熙身上,一股巨大的、被当众剥光了脸皮的羞辱感和狂怒直冲头顶!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你……!”太子猛地将手中的空酒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精美的薄胎瓷盏应声而碎,清脆的裂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如同惊雷炸开!碎瓷飞溅!
“胤礽!”康熙帝低沉威严的声音同时响起,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帝王之威瞬间笼罩整个大殿,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太子被这声怒喝惊得一震,对上康熙那双深不见底、蕴藏着风暴的眼睛,狂怒的火焰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瞬间熄灭,只剩下刺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御前失仪!咆哮宫宴!成何体统!”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太子心头,“给朕滚回你的毓庆宫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一步!”最后的“滚”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太子胤礽面如死灰,身体晃了晃,被身后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太监慌忙扶住。他失魂落魄地、踉跄着被半拖半扶地“请”出了乾清宫,那仓惶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门帘后,留下满殿死寂和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
一场精心准备的发难,在胤禔的刚直、十阿哥的无心童言、以及太子自己失控的狂怒下,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惨烈收场。
康熙帝缓缓吸了口气,仿佛要将殿内令人窒息的空气连同那场闹剧一同排出。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雍容,只是眼底深处残留的阴霾挥之不去。
“好了,”他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些许小事,不必扰了除夕喜庆。奏乐,上歌舞吧。”
丝竹管弦之声小心翼翼地重新响起,穿着彩衣的宫娥鱼贯而入,水袖翻飞。殿内的气氛在强制的欢愉中慢慢回温,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然而每个人心底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在除夕的宫灯下,已经彻底碎裂了,比那地上的瓷片更彻底。
胤禔重新坐下,面色沉静,仿佛刚才的冲突不过是拂过衣袖的一粒尘埃。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容芷悄悄在桌下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感受到那紧绷的肌肉和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量,才稍稍安了心。
十阿哥胤?被苏麻喇姑亲自领回了座位,小家伙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大哥更厉害了,连太子二哥都被皇阿玛训斥了。他抱着狼皮褥子,小口吃着重新端上的点心,眼睛亮晶晶地瞅着胤禔。
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康熙帝似乎兴致不错,又饮了几杯,还与几位老亲王说了些闲话。
酒酣耳热之际,御前总管太监梁九功亲自端着一个朱漆托盘,上面放着几盏盛满琥珀色酒液的琉璃小杯,走到帝前躬身道:“万岁爷,这是内务府新贡的西域葡萄酒,最是温补养身,请万岁爷和各位主子尝尝鲜。”
康熙帝点点头,梁九功便亲自捧起第一盏,恭敬地奉给皇帝。接着,他端着托盘,依次走向几位地位尊崇的亲王和皇子。
当托盘递到胤禔面前时,梁九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又讨喜的笑容:“王爷,您请。”胤禔伸手,拿起其中一盏。将那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但是,容芷的心却猛地一跳!莫名觉得心慌,忍不住站起来想去扶住胤禔。却见胤禔放下空杯,身形猛地一晃!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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