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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幻觉
“你……”声音卡了一下,仿佛被喉咙深处的什麽东西哽住。
纪羽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却感觉更加干涩,“……以前……喜欢过谁吗?”
话一出口,如同在冰封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车厢内原本凝滞的空气似乎瞬间被抽紧丶冻结。
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引擎的低吼,窗外风的呜咽,在这一刻都仿佛被无限放大,又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真空般的死寂。
纪羽的心脏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缩紧,随即以失控的速度疯狂擂动起来!咚咚咚咚!撞击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脸颊和耳根刚刚退却的热意再次汹涌地席卷而上,烧得他眼前发晕。
他死死地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甚至不敢去看戊雨名的反应,只是僵硬地将目光死死钉在车窗外一片混沌翻滚的雪雾上,仿佛那里隐藏着逃离此刻窘境的出口。
问出口了……他竟然真的问出口了!如此莽撞,如此愚蠢,如此……赤裸裸地将自己那点隐秘的丶带着酸涩和探究的心思,暴露在了这冰冷的空气里!
时间,在纪羽疯狂的心跳和死寂的空气中粘稠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驾驶座方向投来的丶如同实质般沉甸甸的目光。
那目光像探照灯,带着冰冷的穿透力,灼烧着他侧脸的皮肤,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洞穿。
预想中的沉默被打破,并非尖锐的质问或冰冷的嘲讽。
“问这干嘛?”戊雨名的声音响起,低沉丶沙哑,带着被冷风磨砺过的粗粝质感,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纯粹的丶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的疑惑。
像是一个埋头赶路的人,突然被问及一件与眼前风雪毫不相干的陈年旧事。
这平淡的丶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反问,像一盆冰冷的雪水,兜头浇在纪羽滚烫的脸颊和狂跳的心上。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更加汹涌的窘迫和难堪。
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慌乱地落在自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上,仿佛那双手上突然开出了奇异的花。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干涩得发疼。
“……随便问问。”他听到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微弱丶飘忽,带着掩饰不住的狼狈和退缩,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瞬间被车厢内的引擎声和风雪声吞没。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纪羽能感觉到戊雨名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恨不得立刻打开车门,一头扎进外面无边无际的风雪里,让那刺骨的寒冷将自己彻底冻结丶掩埋。
就在纪羽被这无声的沉默和巨大的羞耻感压得几乎要喘不过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丶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时——
戊雨名动了。
他没有说话,没有收回目光。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丶仿佛刚才那段令人窒息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将一直握在左手的那个旧手机,屏幕依旧亮着柔和的光芒,朝着纪羽的方向,平稳地转了过来。
动作很随意,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如同随手递过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
屏幕的光线瞬间照亮了纪羽低垂的丶带着狼狈红晕的侧脸,也刺得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丶从巨大窘迫中寻求解脱的急切,茫然地落在了那块被递到眼前的丶发着光的屏幕上。
然後,他的呼吸,连同那疯狂擂动的心跳,在那一刻,如同被昆仑山巅最凛冽的寒风瞬间冻结,彻底停滞了。
屏幕上显示的,并非通讯录,并非信息,并非任何社交软件。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他无比熟悉的照片。
背景是连绵起伏丶覆盖着皑皑白雪丶在稀薄天光下泛着冰冷银辉的巨大山脊,峰峦如同巨龙的背脊,刺破灰蒙蒙的天空,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丶令人窒息的壮美与苍凉。
构图精准而富有张力,将雪山的巍峨与天地的辽阔完美地框定在方寸之间。
光线捕捉得恰到好处,雪峰向阳面反射着冷硬的银光,背阴处则沉入深邃的靛蓝阴影,明暗交界处如同刀锋般锐利,充满了视觉的冲击力。
这张照片,是纪羽拍的。
就在不久之前,路过那片开阔草甸,遭遇野牦牛群的惊魂时刻之後。
戊雨名主动站到了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背对着连绵的雪山,对他说:“给我拍一张?寄给我妈,让她知道我没在外面瞎混。”
纪羽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有多快,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他努力稳住呼吸,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看到的不仅是那人张开双臂丶仿佛要拥抱整个雪山的背影,更看到了他宽阔肩膀撑起的轮廓,被风吹乱的发梢,还有那背影里透出的丶一种近乎融入天地的孤绝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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