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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页）

第二十六章

里面的东西比简一想得要多，他伸手将他们都取了出来，最上面的就是那本七月的《动物地理》。除了这本杂志，里面还有七月的报纸，里面包着一些同样落款是七月的尚未拆开的信件，简一翻看过去，大多是一些银行卡理财推荐，或是水电账单。都是一些那一个月里生活的凭证，像是刻意把沈世航那一个月生活的碎片搜集在一起。简一来不及细看，他找来了一个布包将东西全部放在了里面。在柜子的最里侧，简一摸出了一个笔记本。这个笔记本十分的老旧，外面是一层蓝色的塑料书皮将硬卡纸做的封面卡在里面。因为年代久远的缘故，塑料皮已经变形并且硬化，边边角角泛着黄色。简一翻开封面，中间用蓝色的钢笔规规整整却有些稚嫩地写着‘盛放’。

简一意识到这好像就是盛放丢的那本日记。

他站起来一并放进了帆布口袋中，随後他做了一个决定，就如同来时一样，他悄无声息地就离开了。走上街之後他回头望去，盛放依旧在原地和孩子们挥手再见。

简一刚回到市局，就发现了异样。办公室门口站着好几个其他队的同事，端着水杯正好奇地在往里张望。玻璃门上贴着的A4纸已经被碰得皱皱巴巴。

看见简一回来，那些人都赶紧仿佛路过似地在门口散开去，望向他的眼神倒是有些玩味，简一不明白，直到他推门进去，才知道人家的眼神是什麽意思。那是街上那些大爷大妈看原配抓小三的眼神，专看人出糗的。

房间里面除了方圆和刚刚回到旧案组的南锋以外，还有一个人，市局的李副局长。

这位李副局长和邓局不一样，他是外省调来的领导，对待下属比邓局严厉许多，办事办人雷厉风行也不留情面。邓局由自己局内部上升，当地的各种关系他比谁都会处理，近几年他更多的重心在对外关系上，局内分管的事务大多是李副局在处理。赵科长显然没有按住这次王良连环杀人案的插曲。这样的刑事案件放在哪里都是大案要案，不仅汇报层级多，且复盘繁琐，这次旧案组横插一脚也就罢了，还几乎弄了个两败俱伤的场面，实在是难以服衆。

简一进去的时候李副局刚好要出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李副局看到了他便道：“正好在找你，你跟他们收拾一下，旧案组明天起就撤了。”

简一愣在了原处，他虽然知道这个组不会一帆风顺，但他没有想过要在事情刚有眉目的时候人走船覆。

见简一一时无话，李副局这才补了一句：“你跟我到办公室说。”

李副局的办公室跟他人一样，显得板正但有些冷漠，木色的桌子被他换成了黑色的，角落里的绿萝在他上任没几天就已经被拿走。他是干部年轻化的代表，桌上放着的咖啡杯取代了曾经的茶水壶。

李副局一进去还没走到位置坐下，就背对着简一说了什麽。简一自然是听不到的，他尴尬地回身带上门，仿佛是因为这个举动导致他听掉了一句话。他想要是不是要争取一下，但他恐怕连对方说什麽都要仔细分辨，哪有什麽立场去争取更多。撤组不仅仅意味着旧案组不再存在，还意味着简一要离开市局。

他不由自主地朝李副局凑近了一些，几乎是已经靠在桌边。

“你把旧案组手上的事情移交给二队和三队吧，之前说的那些单位你还是可以去。”李副局坐下来朝他点点头示意对方也坐，“我知道你可能不平衡，但是旧案组的成立根本不符合局里的规定，这你也知道。邓局已经给了你们这段时间了，再多不合适了。加上这次搞得乌烟瘴气的，难保下次监察组巡检不会问道。”

简一没有坐，他怕听不清。

“这次确实是我们坏了规矩，是我没有处理好，越过了一队去做事情。处分什麽的我都可以接受，能不能……”

“能不能让你们继续？”李副局手指点了点桌面道，“抛开一切不谈，你们做旧案的也明白，这个组效率非常低，在临江本就警力不足的情况下，我还是希望先解决燃眉之急。我们局已经忙不过来了，尤其是治安和刑侦，哪个人不是连轴转干着两个人的活儿，每年招人的名额厅里都控得严，还要分出一些应付那些萝卜坑。”

李副局话里话外都透露着旧案组没有什麽意义，对于效率至上的年轻干部，这无可厚非。身居他那样的位置，所有的案件侦破都只是百分比，简一看到的宋家夫妇，看到的李静雯，唐姐，亦或是铤而走险的王良，都是百分数里的沉没的少部分。

简一不赞同他：“但是旧案的当事人和家属动辄就等上好几年，我们不管，谁还去管呢？是，他们不会影响我们什麽，老案子破起来又困难，留在那里也不会撼动我们局的刑侦能力，但他们遇上了就是百分之百。就因为当时的刑侦技术不高，当时的人力不够，又或者是案件不足以惊世骇俗，那就这样算了？”

李副局推了一下眼镜，似乎有些没想到简一要反驳：“你现在是在质疑我们局不够秉公，而你很是无私吗？”

“我不无私，难道就不能去查那些案子了吗？！”

“我当然知道，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无私难道我会不清楚？”李副局眯起了眼睛，“而且简一，旧案组为什麽解散，真的怪不到别人，我给你留了面子，不要不识趣。你再往後退一步，你还能听得清我说话？”

什麽都可以反驳，什麽都还可以争取，唯独这个事情，唯独关于简一自己，他没有办法再辩驳。

自己耳朵的问题估计已经传到了李副局那里去，简一再也找不出话来辩驳。简一承认自己有些自私，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也妄图想要留下来，但是他们也都说得对，自己这样的条件，配不上一个警察。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好像一直攒着的那股劲也随之散去了。

“南锋，能不能让他腿好了之後留在刑侦，刑侦的事他能做。他抓嫌疑人受了伤，还没来得及申请奖励呢。”简一只好接受新的事实，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两个组员，跟着他不见有什麽好处，他想起方圆为了自己不知在外面不经意间树了多少敌，“还有那个实习生，她真的很优秀，可以的话还是把她送到陈浩那里吧，还有几个月就实习结束了，到时候想让那边……”

李副局一擡手就将他打断：“这些事情有人安排。”

简一回到刑侦的楼层，他在门口站了许久，最後还是把旧案组的标签扯了下来。曾经被他寄予希望的旧案组到头来就像是这个被透明胶带草草粘上去的标签，路过的风都能把它掀起一半。

他进来时，方圆和南锋正好好地坐在位置上等他，就仿佛在等一个判决结果。一看简一手上拿着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方圆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挠了挠头：“你们都知道了。那个，我耳朵听不清我就先自己说了。我们组明天起可能就没有了，跟你们没有关系，是因为我的身体条件确实没办法再厚着脸皮留下去了。”

简一垂着头，把那张白纸对折了又对折：“我跟他们说了，你们以後还是留在刑侦这边吧。到时候我跟陈浩也提一下，给南锋申请一个表彰，我都不在了，这个面子他应该还是要给的。”

一向沉默的南锋脸上也隐约有一些不甘：“可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些线索……”

“是我能力不足，没机会再找出真相了。”

“还有机会，”方圆道，“还有机会的，我和南锋还在局里，只要还在，我们还能继续查的。南老头走了那麽多坟山了，肯定马上就有进展了……我……”

方圆说着就有些激动，简一连忙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当务之急是好好表现，你以後是要真当警察的，有些事情等你进来了再做也不迟，可别又得罪人。旧案组已经耽误你很久了。”

方圆还想说些什麽，简一挥挥手示意她不用再说。他翻了翻放在桌上的卷宗。那些都是他们这几个月梳理出来的旧案，有些案子已经结案，有些则没有，相似的案件放在一起作对比，希望着能通过对比分析找到那些老案子的遗漏。在没有任何新的线索下，这样的对比非常有意义。可眼下一切都不用了，或许李副局说得多，用这些做枯燥的复盘和对比工作的时间拿去办案或许真的效率要高许多。

简一有些眷念地摸了摸牛皮的壳子，他一开始也并不是安心要管这些旧的案子，旧案组只是他借的衣服，他只是想要一个地方能够让他有机会把沈世航的事情查清楚。所以当邓局提出旧案组的时候，他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可这一番调查下来，他确实有些离不开了。他曾经从没有想过回过头去看那些受过伤害的人，也没有去关注过那些受害人的家属，也就不知道注定要继续向前的生活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麽。生活时眼看着朝前了，然而那些曾经就像是绵密的细雨，一路走来一路的湿。那些等待有时会化作唐姐的金龟子，也会变成李静雯的沉默，更或者是王良的利刃。这一切他都不愿意再眼看着发生。

“我请你们吃个饭吧，当上组长都没请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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