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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妹妹的?”看守似乎想起了什麽,手电筒的光从墙上移开,“上次探视,她给你带的素描本,画的全是花吧?”
江熠愣住了。他还没收到素描本。入狱後第一次探视,林微隔着玻璃把素描本举给她看,里面画满了玉兰,有含苞的,有盛放的,有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下来的。她打手语说:“每个星期画一张,等你出来,就有一百张了。”
他当时没敢哭,只是用力点头,指腹贴在玻璃上,和她的指尖重合。玻璃的凉意隔着两层指尖,却暖得像她手心的温度。
看守走後,监室又恢复了寂静。江熠重新看向墙壁,突然想把这个“微”字刻得更深些。他用指甲抠着笔画的边缘,水泥灰簌簌落下,像细小的雪。
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时,他想起林微手心的红印。赵磊把她推倒在沙坑里那天,她的掌心被石头硌出了道红印,像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他扑上去打赵磊时,什麽都没想,只看见那道红印在他眼前晃,像根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疼。
“不准欺负她。”他把她护在身後时,声音发颤。不是怕赵磊,是怕她看见自己凶狠的样子,怕她觉得他和那个叫江国栋的男人一样。
可她没有。她拉着他流血的手往医务室跑,脚步快得像阵风,掌心的温度透过他的血,烫得他心头发紧。她剥开橘子糖喂他时,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却还在笑,像在说“不疼了”。
第二个“微”字刻到一半时,天快亮了。窗户外透进点鱼肚白,把墙上的字迹照得更清晰了。江熠数了数,已经有七个“微”字了,像排站成队的小星星。
他想起林微教他的手语“等你”。她的拇指和食指捏成个小圈,其他手指伸直,像朵含苞的玉兰。“等”字的手势是这样,“你”字是指向对方。
她把两个手势连起来做时,指尖在他眼前划出道温柔的弧线,像在说“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医生说她的声带能恢复,只要坚持训练。他想象着她对着镜子练发音的样子,一定很认真,像她画素描时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条直线。
她发“阿熠”时,气音会不会还是漏风?会不会像他第一次听见时那样,像只破壳的小雀,叫得怯生生的?
他要快点出去。出去教她喊“家”,教她发“甜”的音,带她去看海——就像他在素描本最後一页画的那样,海边的星空下,两颗星星挨在一起,像他们交叠的手。
晨光爬上第七个“微”字时,江熠的指甲已经磨得秃了,指尖缠着层薄血痂。他对着墙壁轻轻吹了口气,像林微当年对他的疤那样。气流拂过字迹时,仿佛听见她的气音在耳边响:“阿熠,快点回来。”
他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和她画里那个“该再翘一点”的嘴角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江熠每天都在墙上刻“微”字。白天在车间干活,他数着扳手转动的圈数,一圈代表一笔;晚上回到监室,他就着月光,把白天数好的笔画刻在墙上。
指尖磨出茧子,茧子磨破了,又长出新的茧子。血痂在字里结了又掉,掉了又结,把那些“微”字染成了暗红色,像开在墙上的花。
他只知道,每次隔着玻璃看见她,她都在笑,手语打得越来越稳,气音越来越清晰。
“阿熠,”她隔着玻璃用气音喊他,声音还带着点漏风,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我会说你的名字了。”
他点头,指腹贴在玻璃上,比了个“甜”字的手语——拇指碰了碰食指,再碰了碰嘴角,是他从字典上查来的。
她看懂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也比了个“甜”字,指尖在玻璃上划出道温柔的弧线。
秋天来的时候,墙上的“微”字已经排到了第三十四个。有天放风,他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叶,突然想起福利院的玉兰树该落第二茬花了。林微会不会把落在地上的花瓣捡起来,夹进素描本里?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每片花瓣上都写着个小小的“熠”字。
他在当天的“微”字旁边,刻了片小小的玉兰花瓣。笔画简单,却像极了她画里的样子。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他收到了林微的信。信纸上画着棵玉兰树,树上开满了花,树下站着个穿蓝裙子的女孩,正对着个模糊的身影打手语。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有点歪:“阿熠,今天下雪了,玉兰树的枝桠上积了雪,像开了白色的花。我学会说‘雪’了,气音很清楚哦。”
江熠把信贴在胸口,贴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他在墙上刻了个带着雪花的“微”字。
春天来的时候,墙上的“微”字已经数不清了。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林微站在海边,对着他笑,气音清亮得像雀鸣:“阿熠,你看,海。”他跑过去想牵她的手,却只抓住片飘落的玉兰花瓣。
惊醒时,指节正抵在墙上,又刻出了个“微”字。窗外的月光很亮,把那些字照得像会发光,像无数个林微的名字,在黑暗里轻轻喊他:“等你。”
他对着墙,用气音说了声“甜”。声音有点哑,却很清晰,像颗橘子糖在舌尖化开。
还有三个月,他就能出去了。出去时,玉兰树该开第三茬花了吧?林微会站在花树下等他吗?会穿着蓝裙子,别着玉兰木簪,举着画满了花的素描本,气音清亮地喊他“阿熠”吗?
江熠的指节在最新刻的“微”字上轻轻敲了敲,像在和她约定。墙上的字密密麻麻,像片会发光的星海,照亮了铁窗里的黑暗,也照亮了他还有三个月的等待。
他知道,这些刻在墙上的名字,会陪着他走过剩下的日子。
就像林微掌心的石头,像他口袋里的橘子糖,像他们之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藏在这些笔画里,等着重逢那天,被春风吹成漫天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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