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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觑眼坐在一边整理纪要的成祖,人一旦停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更何况还是个跟自己有肌肤相亲,房事模样都对了胃口的男人。尽管她极其不愿意承认,有一点,他说得挺对,关于他那只手——
那次是陪着精英上司出差,有个鬼子客户让她陪同去看《侘寂》,展览在一片简洁空旷自然地带。展览的作品不乏画作,更有木头,石陶,天与地,所有的物品都是不规则,不完美,不对称,断得四分五裂。
柔和地灯的光粒,在历经岁月沉淀的裂缝当中泵出,映照出的线条简约,色彩古朴,摸上去的粗糙质感能让她感受到平静和安慰。所有展品自然老化状态被完美还原,美得惊心动魄。
鬼子客户心潮彭拜地同她描述自己的感想。可她也会想,她只是喜欢画画,却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艺术家,无法同他共鸣。
他搂着她腰肢亲昵又贴心地告诉她:时间和衰老是《侘寂》的核心元素,而她在时间的精心雕琢下,出落超逸。
......
那桩生意黄了,她暴打完变态的鬼子,又将倒卖记录一笔一笔挨个发给那些金姐,最後将离职邮件甩到精英上司脸上。
精英上司怒地一拍桌子:“我要是能上,还用得着你!你画得这些画,都在市场上流通着!你自己看看,不是缺上半张脸就是只画眼睛和嘴巴,要不然就是缺胳膊少腿!你俩臭鱼烂虾恶心到一块了,我还冤枉你了麽!你知不知道你这麽做给我造成多大损失?!”
她心里冷笑,从男人身上挪开视线。
可是刚刚闹哄哄的情绪又冒出来,她忍不住地揣摩:他现在...该不会认为她是个变态吧?
白亦行赶紧掐死冒出来的念头,绝不承认自己是个变态。她相信科学,日本之旅给她造成不小的心理阴影。马不停蹄做检查,她在心理医生和精神科医生那里的检测报告,足以证明她是个心理生理智力都彪悍的女人。
她这会儿靠在椅子里跟自己玩心理战,垂眼注视办公桌面,又像是望到不远处的地毯。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小火苗却滋啦窜得老高。
继那晚之後,她原本想得很清楚:有些男人为了达成目的,前期装得人五人六,那些对你好关心你其实都是想进一步探索的表象,况且他自己都承认他就是图钱。
是了,他哥哥确实需要钱。
可她现在又不太确定了,她对自己的情感需求不太确定了。
白亦行安慰自己:只不过是男女之间的一点花边小事,她没必要这样在乎。可不管她怎麽告诉自己,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她就是变态,她喜欢有身体缺陷的人,就像她喜欢揉搓虎虎想抚摸它折磨它摆弄它,会有一种忍不住想要凌虐他们的冲动。她甚至觉得这样做自己的内心会得到愉悦和满足。
白亦行心脏突突狂跳,柔软的嘴唇咬得快泛白。她的视线再次光明正大钉在成祖身上:他哪里与衆不同,比他缺胳膊少腿的人多了去,她怎麽没喜欢呢?
并不是这样的,他说得一点都不对。
白亦行眼睫眨动频次变高,她猝不及防地推开椅子,巨大噪音令男人瞧了过来。成祖眉头皱了皱,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握拳,目光闪烁地打量自己。
他正打算跟她对一下aSun的部分细节,十秒不到,她闷头闷脑快步推门离开。
白亦行一个人来到楼梯间,她手抖地把捏皱的烟包展开,拿出一根烟,打火机使了好几次终于点燃。她深吸一口,似得到吸毒快感般吐出薄雾,慢慢地浑身开始放松平静。她长舒一口气,後背慵懒地靠在布满灰尘的白墙上。
隔着几平米小窗,落日馀晖跃过。斜斜地,呈不规则的平行四边形,把她纤瘦的身板笼罩,在楼梯上将女人的影子,曲曲折折,层层叠叠铺开。
不多时,她侧头,盯着那圈红晕,眯了眯眼。
又看回手里的烟:小时候,她一点都不理解为什麽爹哋和妈咪会半夜偷偷在阳台抽这个呛死人的东西?现在她懂了,就像股票是毒品,人人都在赌,金钱是原罪,大家都在捞,烟酒伤身体,没人会戒掉。
白亦行低头一笑,还想着何白二人当年哄她的话:会将这些症结归集到情绪压力过大,或某种时尚文化象征以及习惯成瘾,需要短暂的用香烟来调和稀释。她半知半解,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成为像他们这样的大人。
倏地,电话铃响,她看了眼周围才接起,等那边说些什麽,她在垃圾桶边掸了掸烟灰:“......高盛目前的账面什麽都看不出来。我不清楚她是不是早就做好刻意等着我,还真就是干干净净的。马化平被他老婆弄进去,调查没多久也心梗暴毙了...另外我觉得这几个人不像表面上那麽简单...你到时候发我邮箱就行。”
白亦行仰起後脑勺抵在墙面,她脖子修长,与下颌一起,如静水流淌间起伏的波浪,伴着脆弱又坚定的美感,吞云吐雾:“我爹哋要是知道高盛被玩死了,他真得跪在我妈咪那里哭。”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好像有更多的秘密,包括楼梯上的门也轻轻地动了动。
那边要挂电话,白亦行捏着烟屁股话锋一转,“还有个事...”
她想了想又算了:“没事。”
成祖从茶水间回到办公室,坐在那把椅子里,屁股底下还有她的馀温,鲜活地差点熔化他的身体。他盯着她电脑,要求输入密码,以他现在的级别,是没有权限访问高盛内部的交易记录,还有资金流动财务报表等重要资料。
他盯着那个一跳一跳的空挡图标,没有想很久,便原封不动地从椅子里起身。
他的右手,激灵地,不小心碰倒她的眼药水。他拿起来一瞧,又随手放下。
听到脚步声,他不紧不慢端起她的水杯,放在桌面,又把她椅子归位,回到他该待着的地方。
她一边穿外套,一边拿包,不温不火:“成助理,你把aSun的细节完善好发我邮箱。”
成祖嗅到她身上的烟味,面容凝重,心想:停车场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那眼泪倒不像假的。他瞥向她的脸,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偏偏她行若无事。
他想了想,多说多错,便应了声好,看着背影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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