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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留(第1页)

去留

白发青年刚跨出内室门槛,便见邑姜倚着廊柱等候一旁。她疾步迎上,低声问道:"大人,君侯的病……"

"心病难医,药石无用。"宫亭拢紧狐裘,避开了妇人期盼的目光。历史的车轮碾过,他早就学会不再徒劳地伸手拦它。

邑姜眼底掠过一丝黯然,静默片刻後对身後擡了擡手。侍女会意,捧上一方朱漆木匣。

妇人纤指轻啓匣盖,露出一卷卷整齐的竹简:"此乃渭水北岸五十亩良田的地契。"她敛袖躬身,行了个端肃的揖礼,"另备三十匹马丶十头牛,连同先前应允的田産种子,权当赔礼。"

邑姜垂首低语:"夫君素来明达,此次却……"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转而问道,"不知今岁天象如何?"

宫亭擡眼望去,檐角冰棱折射着惨白冷光:"荧惑犯心,春雪酿灾,此後旱蝗疫疠必至。"他屈身作揖,狐裘在朔风中猎猎作响,"夫人当早为绸缪。"

转身时,白发青年眉间掠过一丝不悦。姬发虽亲自接见,却无半分歉意,反令夫人代为致歉——这般做派,与史书记载中那位宽仁之君,实有天渊之别。

"咔嚓!"最末一支冰棱轰然坠地,在石阶上迸作齑粉。他拢紧狐裘,身影渐没于风雪深处。

—————

春风拂过,冰雪消融。

前些日子那场倒春寒,压垮了不少田垄。活下来的人们抹了把眼泪,匆匆把新种子撒进冻土里。如今放眼望去,田里又是一片嫩绿。

"大人,您瞧这些麦苗,"伯夷蹲在田埂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新抽的嫩芽,"冻死的那些都化作了肥料,地反倒更肥了。"

一阵风吹过。远处土台上传来官差的吆喝声和农人的喧嚷。

宫亭直起身,望着排成长龙的队伍,皱了皱眉:"分田的事可还顺利?"

"田亩都按人丁分好了,"伯夷从怀里掏出几张发黄的契约,"就是种子..."他的目光转向土台方向。“恐怕不够分。"

官差正将粟种倒进农人张开的口袋里,每倒一斗,木简上就多一道刻痕。排队的人们伸长脖子,像群嗷嗷待哺的雏鸟,眼巴巴望着,盼着。

伯夷收回目光,弯腰扶正几株倒伏的麦苗,"大人放心,我会盯着这事。该回了。叔齐还在屋里等我们。"

燕子掠过新绿的麦田,在人们脚边投下一晃而过的阴影。

土台上的喧哗声渐渐融进春风里。

简陋的土屋里,叔齐正跪在草席上捣药,听见脚步声猛地擡头,陶罐"咣当"砸落在地。

"当心。"宫亭快步上前扶住罐子,雄黄粉撒了满地,“怎麽做事还是如此毛手毛脚?”

"听说您要去岐山?"叔齐攥紧衣角,声音发颤,"还回来吗?"

"不回了。"宫亭将药粉重新装罐,辛辣气味在屋里弥漫,"岐山清静,正好整理这些年记的药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这里的主事者对我颇有微词,倒不如去岐山等我那位故人,顺便打听些消息。"

"我们也要去!"叔齐猛然起身,衣袖被伯夷轻轻按住。

宫亭停下手中动作,目光如针般刺来:"当初带你们离开孤竹,本是为疗丧父之痛。"他声音冷了下来,"如今要麽回故土,要麽在周国另谋出路,自己选。"

"大人容禀,周人表面礼遇,实则戒心深重。"伯夷正了正衣襟,目光如炬,"前几日,我听闻西岐铁骑无故讨伐周边数个小国,此乃不仁;对我们这些归顺之人暗中防备,此乃不义;先前与世子姬发之约,转眼便成废纸,此乃无信。"

"周人最是势利!"叔齐拍案而起,"前日我去买黍,小贩将新黍藏得严实,偏拿陈年烂黍糊弄人!"

宫亭从药材堆中擡起头,若有所思:"哦?此事倒不曾听你提起。"

"何止这些!"伯夷冷笑一声,"起初那些人连正眼都不瞧我们,待我代大人呈上农书,他们立刻换了副面孔,非要请我做司农。"他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手指重重叩在桌案上,"先倨後恭,此乃无礼。我当场便回绝了。

——如此不仁不义,无礼无信之地,不待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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