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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华先生,外人对他的印象一直有些谬误。
有人说他是条毒蛇,手段毒辣几乎不留痕迹;还有的说得更邪乎了,因为他的病,拖了二十年也不死,最后硬要给他安上些可怕的名头,说他是用尽残忍办法才能续命的邪魔。
就连身边这些人,陈家兄弟两个见他真如见了鬼,隋远……隋远又非说他是只老狐狸。
说来说去,从来没人认真想一想,这位好不容易活到如今的华先生,并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曾经也有过年轻的时候,有过心软的瞬间,也认真权衡过是非人心。
尤其他最讲规矩。
敬兰会虽然不择手段,但仍旧有道义准则,因此老会长一开始也没有下定决心具体要如何处理暄园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安排华绍亭去暄园养病,由着他们自己优胜劣汰。
所以他才在那里拖了两年时间。
两年后到了日子,华绍亭眼看这一盘棋就要下完,他必须先一步做选择。
他跟裴欢说:“韩婼当年没参与过会里的事,我对她谈不上同情,但说到底她是个女人,要不是因为她的身世,这些恩怨也落不到她头上,于情于理,我想找个两全的办法,所以必须要先选,只有我先选了敬兰会,韩婼才能死心,她也自然由我处置,这样我才有机会把她送走。”
这绝对是华绍亭行事的准则,无论今时往昔,他从来就不想靠别人解决问题,也从来不把胜负押在外人身上,他几乎天生就以己为主,做任何事都带着极强的主导性。
于是那一年,十八岁的华绍亭根本就没和任何人商量,他几乎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地做好了所有准备,只等合适的时机,想要暗中送韩婼从暄园里离开。
裴欢当然知道这一切的起因,这么多天下来,她只有一件事不明白,她问他:“最后韩婼为什么没能逃走,又是谁把她烧成这样?”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慢慢地说:“因为我想错了一件事。”
他太过年轻,风头正好,只差一步就能顺理成章接手敬兰会,就在那关键的时候他还是犯了错,因为人人都避不开的自负和轻狂,让他身在局中,算错人心。
所有的过去放到如今去回忆,华绍亭越发觉得有些可笑,摇头叹气道:“裴裴,兰坊里什么人都有,聪明人,糊涂人……可在那个年代,唯独没有恩人。”
那是一段真真正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年月,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没有半分多余的施舍。
裴欢突然一下被点透了,她猛地想起了老会长,那是她叫一声“叔叔”的人,她对老会长一向敬重,此时此刻却突然浑身发冷,鼓起勇气才能开口确认:“是叔叔逼你?”
老会长平日和颜悦色,背地里却城府极深,过去裴欢在华绍亭的病情上就已经领教过,如今她却觉得这一切彻底挑战了人性的底线,就算老会长始终不认韩婼,也改变不了他是她亲生父亲的事实。
她不敢相信,颤抖着问他:“不会的,他总不能连女儿也……”
华绍亭的脸色总算好一点,他坐直了上半身,动动受伤的手臂,觉得也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受了冲击,头上还有点发沉,刚才隋远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再乱动,必须保持安静休息,所以他也就只能继续坐在这里。
他看看窗外,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可欣赏的,只有光秃秃一棵背阴的杉树,他一直没继续说下去,因为都是一些无聊的丑陋心机,早该烂在暄园里干脆烧干净。
直到裴欢又握紧他的手,他知道她的执拗,只好慢慢揉着太阳穴的位置,开口道:“那天晚上,我和韩婼约好,让她等着,是想开车把她先送出兴安镇。那会儿正是非常时期,我们两人处境敏感,暄园里无人可信,交给别人都不保险。”而且那园子的停车场修得不按常理,只有一条小路隐蔽,其余地方视线开阔无遮无拦,不好藏身。
华绍亭当年是考虑过地形,才让韩婼等在小路里的,他微微皱眉说:“停车场你也看见了,她要是直接出去等,万一谁在车里看见了,容易惹麻烦,所以我想开车直接接上她,避免一切让她露面的可能性。”
何况那条小路本身还和后院相连,一旦情况有变,韩婼随时可以通过铁门跑回去,也来得及藏身。
但他赌错了老会长的心思。
华绍亭抬手拿过一旁桌子上放的沉香手串,他戴着它一路染了血,刚才随手扔了,本来不想再要,但陈屿这两年学会了多个心眼,他知道华先生随身的东西一向贵重,于是巴巴地给他捡回来做了清理,又一路送过来。
华绍亭直接用指尖挑起来对着光细细地看,暗红的血液逐渐浸透了百年的香木,显得晦暗不明,干了之后也擦不净,手的温度让香木逐渐升温,摩挲之下散出来的味道混着腥气,古怪难言,只剩可惜。
他一边看这珠子,一边说:“我一直以为,老会长是因为处境两难,才让我处置韩婼,所以我暗中送她走,过一段时间,老人家上了岁数总会想通,会明白我当年为他权宜的苦心。可我忘了他是会长,他带着敬兰会这么一大家子人,根本就不在意一个身份尴尬的女儿。”他顿了顿,捏紧了那串珠子说,“我开车去的时候只想接她走,但发动车后开过去才发现车的刹车被人动过手脚,根本停不下来,也来不及在路口转弯了,只能被迫顺路开进去,那条路的距离又太短,没有办法减速。”
裴欢惊讶失声,半晌说不出话,只愣愣地看着他。
这一切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她试图顺着他的话还原当年可怕的场面,越想越觉得难受,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有些受不了。
华绍亭从头到尾没想真的撞死韩婼,但有人要他必须这么做,所以用尽一切也把他逼上了绝路。华绍亭已经成为老会长亲自选定的继承人,他下不了的狠心,老会长就亲自用女儿为他上了一课。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二十年,乃至他这一辈子,他日日提醒自己记住那一天,他付出过代价,此生绝不再受人胁迫。
过去的事情说完了,该扔的东西还是要扔,毕竟人能取舍的东西并不多。
华绍亭还是把这串沾血的珠子彻底扔掉了。
他直接松手,甩到一旁的垃圾桶里,珠子落底,轻微撞出一阵响动,冷不丁刺激到了裴欢,吓得她慌张地缩了肩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华绍亭轻轻地拍她的手,慢慢让她放松,事到如今,所有的噩梦于他而言,不过是场旧日波折,再恐怖再泯灭人性,他也已经背负了二十年。
想得多了,想通了,也就认了。
那一天的事故里,华绍亭也受了伤,在医院里养了一段时间,不清楚后来的事,出来后知道有人替他善后,一把火烧了现场。
华绍亭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想去查,他也不需要。从此,外人只知道那个少年绝非一般心狠手辣,心硬得不像个人,最后众人看着华绍亭从暄园离开,成了最后的胜利者,顺利入主兰坊,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这条道上无人不晓。
别人怎么认为怎么想,华绍亭懒得管,也根本不在意,他从来不是个好人,也不想把自己划分到什么尚有良心的阵营里,只有今天,他忽然觉得需要说清楚,因为问的人是裴欢。
她是他的裴裴,他的爱人,他的余生,他一生珍视如命的人。
他只想清楚地让她知道,生而为人,总有底线,他说:“想要害死韩婼的人,不是我,是她父亲。”
经历过那一晚之后,敬兰会才有了后来的华先生。
这一场前后几十年的心机棋局,下到今天,裴欢才彻底看清楚。
当年老会长多年无子,收养华绍亭,带他进敬兰会,早早看出他是个合适人选,能替自己照顾身后事,于是老会长许诺给他一切,又不惜舍弃私生女,两年时间用尽手段把他的性子磨透了,亲手把他推到万劫不复,也算是送他站到了这条道上的至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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