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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蓬仙忍了忍,盘腿坐在桌案边,睡饱一觉之後越发明亮的荔枝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赵庚重又擡起头来,她才怒气冲冲地开口:“你就拿这种碎茶沫子来打发我?又苦又涩,一点儿也不好喝。”
泡茶的茶壶也灰扑扑的,用的还是粗瓷,隋蓬仙怎麽看怎麽不顺眼。
她简直不敢相信,如果她和赵庚成婚之後会过上怎麽样的苦日子。
面对她的控诉,赵庚十分平静地解释:“我平时喝的就是这样的茶。茶水可供止渴就好,我没有旁的要求。”
隋蓬仙很不好说话:“你的意思是我在瞎讲究?”
看着她随时都能炸毛的样子,赵庚果断转移话题:“时辰不早了,不如你先去洗漱?”
隋蓬仙却没有遂他的意,她看了看面前的粗瓷茶盏,又看看帐篷里十分朴素的家具,最终视线落在坐在对面的男人身上,她盯着他身上那件明显已经洗得发白,连衣襟都卷起微微毛边的外衫,目光有些诡异,就在赵庚想要开口的时候,忽然听得她说:“我们之间的约定,你没忘记吧?等围猎事毕,你就上门解除婚约。”
这个时候已是月上中天,这片区域以拱卫天子御帐为中心,其馀帐篷与帐篷之间都隔着一段距离,除了山雀振翅惊动山林发出的簌簌声,就只剩下夜间巡逻的骁卫们手握的刀剑碰到身上盔甲发出的声响。
她话音落下,帐篷里更安静了,连燃着昏黄光晖的蜡烛都识趣地调小了动静,一时之间,隋蓬仙甚至觉得帐篷里安静得能描画出袭来的夜风形状。
终于,赵庚看着她疑惑而又夹杂着几分提防的神情,点头,语气镇定而从容:“自然没有忘,世子放心。”
他的语气未免太过冷淡了。
隋蓬仙得了他肯定的回答,想起人家刚刚还帮自己铺了床,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也是件好事,我……阿姐她很能花钱的,只要是她瞧得上的珠玉首饰绸缎美服,眼都不眨就买了。她的首饰衣裳就能把你的二进小院给堆满……”
赵庚眉头微挑,先前忽地沉下去的心情又渐渐泛开轻悄的波澜。
隋蓬仙想让赵庚觉得取消婚约对他是件好事——她的确打心眼里这麽觉得。但要她贬低自己,那不能够。
她想了想:“我阿姐在衣食住行上都讲究得很,你肯定不适应。每日入睡前要让两个婢子给她把床铺熏得又香又暖,被褥枕套都要用绫罗织物,不然就睡不着。”
赵庚想起刚刚某人在光秃秃硬邦邦的床板上都能盹过去,连他抱着她挪了个地方都不知道,仍睡得无知无觉,不由得压了压唇。
隋蓬仙没注意到他微妙的神情变化,继续发力:“她有很多不吃的东西……”
赵庚耐着性子听她絮叨一通,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吃得小嘴油润润丶红艳艳时的样子。
他烤肉的动作略慢些,还要挨她的瞪。
隋蓬仙说了老半天,全然没有发现,她亲自给了赵庚一个了解她的机会。
“喝点水吧。”
赵庚察觉到她短时间内重复了好几次喉咙微动的动作,分明是渴了,他想起她刚刚才说过嫌弃这茶的话,突然懂得了她的迟疑。
见他主动给她斟茶倒水,隋蓬仙擡起茶盏接连喝了好几口,才别扭道:“……我就是给你个面子,这茶真难喝。”
赵庚嗯了一声,看起来脾气很好,并不与她计较的样子。
隋蓬仙有些不放心地望了他一眼,她刚刚说了那麽多,他应该都听进去了吧?
“时辰不早,我先睡了。浴房在那里,请自便。”
听到他的话,隋蓬仙没来由地松了口气,他先睡了,她待会儿沐浴过後就不用为了掩人耳目继续裹胸了。
“等等。”
赵庚脚步一顿:“还有什麽事?”
“等回汴京,我让人给你送些好茶叶过去。”隋蓬仙察觉到他眼神里些微的讶异之色,好像在奇怪她为什麽会做这样的事,隋蓬仙也有些懊恼,她没事干嘛送他东西!
但她不愿意露出一丁半点儿的异样,昂着脖子,绷出一道细白的漂亮弧线:“就当是贺你和我阿姐解除婚约的礼物吧。”
赵庚嘴角缓缓压成一个平静的弧度:“我知道了,世子不必特意丶多次地提醒我。”
末了,他像是轻轻嗤了一声,转身绕过屏风,只留下一句语气微凉的尾音。
“我有自知之明。”
看着屏风後的人吹灭了蜡烛,那边帐篷很快陷入模糊暗色中,什麽都看不清了,隋蓬仙鼓着腮盘腿坐在原地,使劲儿瞪着屏风後或许已经安然入睡的某人。
他最後那句话是什麽意思?生气了?
不是,他不是都答应解除婚约了吗?有什麽可计较的?
想了半晌,气了半晌,隋蓬仙决定不能再给赵庚好脸色看了——世间的男人都善变得很,动辄变脸,简直不可理喻。
听着浴房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依稀有淡而艳的香气顺着氤氲的水汽飘来。
赵庚,不要再为一桩注定没有结果的婚约牵动你的情绪。
他这麽告诫着自己,皱起的眉心缓缓放平,保持着板正的姿势,强迫自己沉入梦乡。
紧接着,他做了一个,难以啓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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