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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韧
掌声潮涌时,苍之遥的指尖还停在笛孔上。竹笛的馀震透过指腹传来,像守宫蛇尾尖金环轻轻的颤动,带着点不真切的麻。夏许砚的目光落在他领口那朵望夫干花上,花瓣被汗水浸得微润,竟透出几分将开未开的柔。
“鞠躬。”夏许砚的声音混在掌声里,轻得像雾拂过竹梢。
两人并肩弯腰时,苍之遥看见台下第一排的空位——那是他特意给父亲留的票,票面上用铅笔写着“像小时候看我放风筝那样”。此刻空位旁放着个竹制小篮,里面装着半篮望夫花籽,篮沿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却用力:“你妈说,花籽该撒在能看见笛音的地方。”
起身时,夏许砚的手指悄悄勾了勾他的小指。苍之遥的耳尖腾地烧起来,像被火塘燎了一下,却没躲开。聚光灯追着他们下台,把影子投在幕布上,像两棵依偎的湘妃竹,枝桠缠在一起。
後台的人涌上来道贺,递水的丶拍肩的丶要签名的,闹哄哄的像赶集。小陈挤到最前面,举着个竹制奖杯:“苍哥!竹艺展评委会刚送来的,说你那凤凰竹笛挂件拿了金奖!”
奖杯是用老竹根雕的,底座刻着圈望夫花纹。苍之遥接过时,指尖触到竹根的纹路,突然想起阿婆说过,竹根在土里盘得越深,长得越挺拔。他低头摩挲着底座,听见小陈又说:“评委说这挂件里有山魂,能看见云雾山的月亮。”
夏许砚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个信封:“交流会的特别奖,奖金够给伯母买最好的抗癌药了。”他把信封塞给苍之遥时,故意用指腹蹭了蹭他手背上的疤,“主任说,这是给‘有故事的笛音’的奖励。”
苍之遥捏着信封,厚度让指尖发沉。他突然想起在印刷厂搬纸的日子,每张纸的边缘都像刀片,割得手心发红;想起夜市收摊後,蹲在巷子里数硬币,硬币上的国徽硌着掌心;想起父亲把诊断书拍在竹篮上时,阿婆竹杖敲地的咚咚声。原来那些咬牙熬过的时刻,真的会变成光,落在掌心。
“林薇呢?”有人突然问。
衆人往侧幕看,那里空荡荡的,只剩支摔断的竹笛,笛身上刻着的《平湖秋月》曲谱被踩得模糊。苍之遥想起刚才在台上看见的,林薇转身时碰倒的花架,望夫花盆栽摔在地上,泥土溅了她白裙一裙角,像幅被揉皱的画。
“别管她了。”夏许砚拿起那支断笛,竹裂处露出细密的纤维,像没长成的竹簧,“我们去医院看伯母吧,她肯定等着听好消息。”
医院的消毒水味里,似乎也掺了点竹香。苍之遥推开病房门时,母亲正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个竹制食盒——是阿婆托人从云雾山寄来的,里面装着糖馅的米糕,糕上用竹篾压出凤凰纹。
“吹得真好。”母亲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溪水的竹笛,“我在视频里听着,好像看见西坡的花都开了,守宫蛇在花丛里打滚呢。”
苍之遥把奖杯放在床头柜上,竹根的纹路映着阳光,像幅微缩的山景图。“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快,下个月就能出院了。”他拿起块米糕,递到母亲嘴边,“阿婆说,吃了这个,伤口长得快。”
母亲咬了口米糕,花馅的甜混着竹香漫开:“等我好了,就去学刻竹。你教我刻望夫花,小夏教我吹笛,咱们在吊脚楼前搭个竹棚,每天都有笛音飘出去,惊得白鹭能落满溪岸。”
夏许砚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条线,像根没断的红绳:“我已经跟学校申请了休学,等伯母出院,我们一起回云雾山。我帮阿婆劈柴,帮你刻竹料,晚上就着月光练笛,日子肯定比城里自在。”
苍之遥的指尖顿了顿。他知道夏许砚的研究生保送资格有多难得,知道系主任把他当未来的民乐之星培养,可此刻看着夏许砚低头削苹果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睫毛上,像撒了把金粉,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前途,远不如云雾山的晨雾真切。
“休学干什麽。”母亲拍了拍夏许砚的手背,竹镯在他腕上蹭出轻响,“你俩该上学上学,该比赛比赛。等我能走了,就和你阿婆去城里看你们,租个带院子的房子,种满望夫花,你们练笛累了,就来院子里摘花喝茶,跟在山里一样。”
苍之遥看着母亲腕上的竹镯,突然想起阿婆说的,这镯子要戴到他娶媳妇那天。他的耳尖有点烫,偷偷瞟了眼夏许砚,对方正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竹制果盘里的苹果块,像码得整整齐齐的竹料。
父亲提着个保温桶走进来,桶里飘出竹荪鸡汤的香。“我向公司请了长假。”他把鸡汤倒进瓷碗,竹荪的网眼吸饱了汤汁,像朵泡开的望夫花,“以前总想着挣钱,错过了太多,现在想好好陪陪你们。”
苍之遥看着父亲笨拙地用竹勺舀汤,手背的旧疤在热气里若隐隐现。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把风筝线绕在这只手上,跑起来时风筝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追,守宫蛇被线牵着的影子吓得钻进竹丛。原来有些疏远,不是因为不爱,只是不知道该怎麽靠近,像两根平行生长的竹,根在土里早就缠在了一起,却总隔着段看得见的距离。
离开医院时,暮色已经漫过街角。夏许砚牵着苍之遥的手,往学校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竹根。路过夜市时,那个拐角又摆起了小摊,卖的却是别的玩意儿,蓝布换成了红布,却让苍之遥想起那个夜晚,望夫花茶的热气模糊了夏许砚的眉眼。
“明天去竹艺展看看吧。”夏许砚的拇指在他掌心画着圈,“小陈说你的作品前围了好多人,都说想订刻着望夫花的竹笛。”
苍之遥点点头,脚步慢了些。夜市的灯串亮起来,像把星星揉碎了撒在人间,和他第一次在这里摆摊时一样。他突然停在个卖竹蜻蜓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白发老人,手里的竹蜻蜓翅尾刻着极浅的云纹。
“小夥子,要一个吗?”老人的声音像被竹簧磨过,带着点沙哑,“我这竹料,都是从云雾山收来的,浸过溪水的。”
苍之遥拿起竹蜻蜓,翅尾的云纹让他想起太阿公刻的竹简。“您去过云雾山?”
“年轻时在那采过竹料。”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那里的望夫花啊,开得能映蓝溪水,守宫蛇的尾尖有金环,能跟着笛音跳舞呢。”
夏许砚付了钱,把竹蜻蜓递给苍之遥:“老人说的,是不是像我们认识的那条?”
苍之遥举起竹蜻蜓,对着灯串转了转,翅尾的云纹在光下流动,像云雾山的溪在淌。“它肯定认识。”他轻声说,“说不定就是它托老人带来的。”
回到宿舍时,苍之遥在枕头下摸到个硬物。掏出来一看,是那只竹制小蛇,蛇肚子里的竹簧被按得“嘶嘶”响——是夏许砚趁他去医院时放的,蛇眼里的望夫花籽在月光下闪着亮,像两颗没睡的星。
“明天把它带去竹艺展吧。”夏许砚从身後抱住他,下巴抵在发顶,能闻到淡淡的竹香,“让它也看看,你的竹刻有多受欢迎。”
苍之遥把小竹蛇放进竹笛盒里,蛇尾的铜环蹭着笛身,发出细碎的响。他想起守宫蛇总爱钻进笛盒睡觉,想起它死的时候缠着望夫花藤,突然明白有些告别,真的不是结束。就像竹能烧成灰,却能肥沃土地;花能凋谢,却能结出籽;蛇能离去,却能变成竹刻的灵,继续守着那些未完的故事。
竹艺展在美术馆的中庭,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落在成片的竹制品上,像给每件作品镀了层金。苍之遥的凤凰竹笛挂件被放在最显眼的展台,射灯照着翅尾的望夫花纹,纹路里像藏着溪水的光。
“这是用百年湘妃竹刻的吧?”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指着挂件,“你看这包浆,带着云雾山的湿气呢。”
“听说作者还会吹笛,昨天在交流会上,笛音把评委都听哭了。”旁边的人接话,手里拿着本竹艺画册,封面上印着苍之遥刻的望夫花。
苍之遥站在人群外,看着自己的作品被人欣赏,突然想起在印刷厂的仓库里,他对着月光刻竹片,油墨味混着竹香漫开,夏许砚站在门口,蓝布衫被月光洗得发白。原来那些在暗处的坚持,真的会像望夫花籽,就算落在石缝里,也能钻出绿芽。
小陈挤过来,手里拿着个订单本:“苍哥,好多人想订你的竹笛,还有家文化公司想跟你签约,说要把云雾山的竹艺推广到全国呢。”
苍之遥接过订单本,纸页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像片望夫花田。他突然擡头,看见夏许砚站在展台的另一边,正对着那只竹制小蛇笑,手指在蛇尾的铜环上轻轻转。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泛着柔光,像云雾山冬天的雪,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暖。
“我们回云雾山吧。”苍之遥走过去,声音轻得像竹簧的颤,“不是休学,是……把竹艺带回去,让更多人知道,那里的竹子会开花,那里的蛇会听笛。”
夏许砚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竹芯:“好啊。我们在吊脚楼旁搭个竹工坊,阿婆编竹篮,你刻竹器,我教孩子们吹笛,守宫蛇的坟前种满望夫花,春天一到,肯定香得能飘出十里地。”
他们站在展台前,看着那支凤凰竹笛挂件,翅尾的交缠处,阳光聚成个小小的光斑,像颗埋在竹里的星。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说这挂件里有山魂,有笛音,有说不完的故事,可苍之遥只听见夏许砚的心跳,混着竹簧的轻响,像云雾山的溪,在心里慢慢淌。
离开美术馆时,秋风卷着几片落叶,像蝴蝶在飞。苍之遥手里的竹蜻蜓被风吹得转起来,翅尾的云纹切着阳光,碎成点点金。他想起阿婆说的,望夫花籽落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或许家从来就不是固定的地方,是阿婆在火塘边添的柴,是母亲腕上的竹镯,是守宫蛇藏在竹篓里的花籽,是夏许砚掌心的温度,是刻在竹上的凤凰,是吹在风里的笛音。只要这些还在,无论在吊脚楼的晨雾里,还是在美术馆的阳光中,都是家。
走到街角时,苍之遥的手机响了,是阿婆打来的,声音里带着笑:“遥遥,西坡的望夫花籽发芽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星星。我把你刻的那片双蛇竹片埋在土里了,说不定来年能长出会吹笛的竹呢。”
苍之遥看着夏许砚,对方的眼里盛着光,像落满了望夫花的溪。他把手机举到两人中间,让阿婆的声音在风里散开:“阿婆,我们春天就回去,带着新刻的竹笛,吹给你和发芽的花籽听。”
风穿过巷口,带着远处的竹香,像支未完的《望夫谣》。苍之遥握紧夏许砚的手,掌心的汗混在一起,像两滴融在一处的溪露。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事要做——母亲的康复,竹艺的推广,或许还有旁人的议论,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有那支竹笛,有心里的云雾山,就什麽都不怕。
就像阿婆说的,竹可以弯,但不能折。而有些陪伴,能让再韧的竹,都长出温柔的弧度,在岁月里,吹着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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