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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之遥的耳根又泛起红。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晒干的望夫花瓣,边缘还沾着点露水的痕迹。“这个混着晨露煮水,喂安神蛊最好,”他把纸包塞进夏许砚手里时,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挠了下,“就像你总爱偷喝的米酒,要掺着溪水才够甜。”
竹笼里的蛊虫突然安静了。蚀心蛊蜷在安神蛊身边,墨色的虫身渐渐透出银白的光,而安神蛊的尾尖正轻轻点着蚀心蛊的背,像在替主人数着呼吸的频率。夏许砚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苍之遥为什麽要埋那罐竹粉——有些羁绊不用记在心里,就像同命蛊的搏动,早已刻进了骨血的年轮里。
回到吊脚楼时,阿婆正坐在廊下翻晒草药。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银白的头发上织出网,手里的“醒神草”被揉碎时,香气漫过整个廊台,呛得夏许砚打了个喷嚏。
“这是给之遥准备的。”阿婆把草药装进布包时,线绳勒出的指痕很深,“白苗的长老托人带信来,说云雾山的‘蚀骨风’要起了,这草烧成灰混着猪油抹在身上,能挡三分寒气。”
苍之遥刚把蕨菜倒进陶锅,闻言回头:“长老还说别的了吗?”
“没说什麽要紧的,”阿婆的目光落在他心口的衣襟上,那里的山茶花印记偶尔会透出红光,“只说三百年前的债,本就不该让你们这代人还。当年你母亲把穿肠蛊引到自己身上时,就没打算让青竹寨偿什麽。”
夏许砚正给蛊虫换温水,听到“穿肠蛊”三个字,手抖了下。温水溅在竹笼上,安神蛊突然发出尖细的嘶鸣,蚀心蛊立刻用身体护住它,墨色的虫身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他想起昨夜摸到苍之遥後颈的冷汗,黏在衣领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那是穿肠蛊发作时才有的味道。
“阿婆,”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穿肠蛊真的解不了吗?”
陶锅的锅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苍之遥弯腰去捡时,夏许砚看见他手腕内侧的针孔,密密麻麻的,像撒了把米粒。那些都是前几日他不在时,对方偷偷用银针逼毒留下的痕迹。
“解不解得开,要看天意。”阿婆把最後一把醒神草收进布包,语气淡得像溪水上的雾,“但人心要是认了,毒蛊也能变成护命符。就像当年你母亲,明知穿肠蛊会啃噬心脉,还是把它种进了自己身上——她是想护着青竹寨,护着那个教她编竹筐的少年。”
夏许砚猛地擡头。他想起阿婆药箱底层那本泛黄的竹谱,扉页上有个模糊的凤凰印,和苍之遥银簪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原来三百年前的故事,从来不是什麽债,而是个被月光泡胀的秘密——白苗的女子爱上了青竹寨的竹匠,为了护他不被族里的刑罚所伤,甘愿把穿肠蛊种进心口,而那竹匠後来编了一辈子的凤凰纹竹器,却没敢告诉任何人,那些纹路里藏着她的名字。
“我去烧火。”苍之遥捡起锅盖转身进了竈房,背影在门框里显得有些单薄。夏许砚看着他的衣角扫过竈台,那里放着昨夜没收拾的银针,针尾的红绳缠在一起,像团解不开的心事。
夜里的月光格外亮,淌过竹窗时,在床榻上织出片银网。夏许砚翻了个身,听见隔壁传来窸窣声。他悄悄爬起来,扒着竹墙的缝隙往里看——苍之遥正坐在灯烛下,手里捏着根银针,针尖悬在自己心口的山茶花印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被缚住翅膀的鸟。夏许砚突然想起白日里阿婆的话:“穿肠蛊最认情,你越想逼它走,它啃得越凶。当年你母亲就是太犟,非要用自己的命去换个安稳,结果……”
“表哥。”他推开门时,声音轻得像叹息。
苍之遥的手猛地一抖,银针差点扎进皮肉里。他回头时,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两簇不安的火苗:“怎麽还没睡?”
“听见你屋里有动静。”夏许砚走到他身边,看见桌上的瓷碗里盛着发黑的血,血腥味里混着醒神草的香,“又在逼毒?”
苍之遥把银针放进药盒,动作有些仓促:“睡不着,活动活动手脚。”
夏许砚突然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同命蛊正在发烫,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细微的震颤,清晰地传到苍之遥的掌心。“你看,”他擡头时,鼻尖几乎碰到对方的下巴,胡茬扎得皮肤发痒,“它在替我骂你。你疼的时候,它也会疼的。”
苍之遥的指尖突然收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处皮肤下的搏动,像握着颗小小的心脏,烫得他眼眶发酸。“我只是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烛火听见,“怕它哪天突然发作,来不及跟你说些话。”
“要说什麽?”夏许砚笑着往他怀里靠,故意把头发蹭到他颈窝,“说你偷偷在後山种了望夫花?还是说你银簪里藏着我八岁时掉的乳牙?”
苍之遥的身体瞬间僵住。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光从竹窗漏进来,照得夏许砚的睫毛像沾了霜。原来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少年,什麽都知道——知道他後山开辟的小圃里种满了望夫花,知道他银簪的中空处藏着颗小小的乳齿,知道他每次逼毒时,都在心里数着两人共度的年岁。
“都要说。”他擡手捂住夏许砚的眼睛,掌心的药草香混着自己的气息,“还要说,当年你偷喝米酒醉倒在老榕树下,是我背你回来的,路上你吐了我一後背;要说你十三岁把蛇骨笛摔断,是我用银线一点点接好的;要说十七岁种同命蛊那天,我怕你疼,偷偷在你酒里加了安神草……”
夏许砚的笑声闷在他掌心。温热的呼吸透过指缝渗进来,带着米酒的甜香,像回到了某个被月光泡软的夜晚。他想起自己八岁时总爱跟在苍之遥身後,踩着对方的影子走;十三岁时故意把蛇骨笛藏起来,看对方急得满山找;十七岁种蛊时咬着对方的胳膊,心里却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这些我都知道。”他拉下苍之遥的手,指尖在对方掌心的针孔上轻轻画圈,“就像我知道,你每次逼毒後都会去看那支蛇骨笛,知道你把我编的竹筐垫在枕头下,知道你心口的山茶花印记,其实是用我的血养着的。”
烛火突然“噼啪”响了一声。苍之遥看着夏许砚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辰,突然明白阿婆说的“人心认亲”是什麽意思——不是血缘,不是蛊毒,而是那些被时光腌入味的细节,成了彼此骨血里的盐,少了一滴都觉得淡。
青竹寨的春雨来得急,前一刻还是朗朗晴空,下一刻就被乌云压得透不过气。夏许砚蹲在廊下看雨,手里转着那支蛇骨笛,笛孔里的暗褐色早已被苍之遥擦得发亮,倒比当年在老榕树下捡到时更像块温润的玉。
“在想什麽?”苍之遥把件蓑衣披在他身上,带着松针的清香。他刚从溪边回来,手里提着条肥美的鱼,鱼鳞上还沾着溪水里的青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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