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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他对我动手的时候,她才会有些反应,那个时候妈妈的样子和教我读书写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尖叫,哭喊,她护住我的身体,让那个男人去死,让他滚出去,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更加愤怒。
母亲轻易不哭,多痛都不会哭,但只要我一受伤,那些让她自我厌恶的眼泪就会一股脑地涌出来,但眼泪召不来他的怜悯,反而让他更加暴怒,“他重要是不是?这个野种对你来说最重要是不是?那老子就把他杀了,当着你的面,我倒要看看,看是你狠还是我狠!”
这就是我从不疑惑这个男人身份的原因之一,很明显我不是他的孩子,而且他应该也验证过,因此对我的厌恶胜过世间万物。
他拿我来威胁母亲,是最有用最起效的。我不愿让母亲保护,就算是个连桌子上物件都勾不到的个头,我也不乐意让他这样肆意妄为,我受不了她的眼泪,挣脱了她的怀抱,我扑过去打他,抓他的脸,我学着妈妈那样守护着这个家,我让他滚出去,让他别碰我妈妈,“你滚出去!”我这麽喊着。
他抓着我的头发,将我提起来,然後往桌子上砸。确实很疼,但没有他的拳头疼,那男人的身体像钢铁似的,指骨很硬,他推开母亲的力气却很轻,大概是怕真的弄伤她,但我是个野种,所以他无所顾忌。在我发疯似的还击中途,他扭断了我的胳膊。
是真的很疼,疼得我头晕眼花,什麽都骂不出来。但最让我难过的是妈妈的尖叫声,她还是带着文绉绉的金属框眼镜,头发盘得像个老师,但此时如同疯癫的精神患者,神志不清地从床上爬过来,那是我见过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模样,床上湿淋淋的一片水渍,那是因为惊恐而失禁留下的痕迹,我在这个男人的手里,我快被他掐死了,接着,这个骨气向来比天高的女人终于低了头,终于服了软,她伸出手,搭上那个男人强壮的胳膊,说放开他,放开我儿子。
“你儿子?要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会让他活到什麽时候,”他松开我,将我摔在地上,我疼得连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不敢过来抱我,只是垂着头,低低地垂着脖子。
我在地上,能看见她怒睁的双眼和恨意;但我猜,那个男人俯视的视角,只能看到她纤细的脖子和裸露的背。那是她所有无力过後顺从的表现,这让他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好。
但他还是生气,还是暴怒,但他能怎麽办,他还是爱她,即便这种事都能容忍,即便她和别人生了孩子,他还是能容忍。
他温柔地抱着她,再也不见她眼中的厌恶,瞳孔里灰蒙蒙地只有祈求,她不再流泪,也无所谓自己的裙子肮脏,她只是平静地,有气无力地说,“孩子是无辜的,你把他治好。我不会赶你走了,你要给什麽就放下,你让人救我的孩子,不要再打他。”
所以我从来不会觉得他是我父亲。
那以後他带来的什麽,妈妈都会收下,屋子里摆满了昂贵的东西,放不下东西了,他就带我们去了新的地方,但没两天又把我们送了回来,他好像很愤怒,也憋屈,无奈地说只有这里安全,只有这里才不会被人注意。
我母亲淡淡地问:“你那些事还要做多久。”
他似笑非笑,“什麽事?”
“算了,随便你。”她懒得再说。
许久,他才冷笑着,“我真是不明白了。”
然後他们吵起来,说是吵架,其实也不过是这个男人单方面的怒吼,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是能听明白的。他在做天理不容的事,他的理由是钱财,他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妈妈,甚至为了我,而我母亲总是看穿了似的笑他,说不要装了,刑业霖,你是为了自己。
他不解她悲天悯人的矫情,不解为什麽一个人能正直到如此可笑的地步,他说人活在世就是为了享福,她这种人才最最虚僞,满嘴仁义道德,实际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拒绝我不能证明什麽,你想要的那个世界也不会变好。我可以让你回去当个神气的医生,但你不要以为自己真是什麽悬壶济世的圣人。”他话到一半,又委曲求全起来,哄着她说起未来,每当这个时候,我母亲的态度依旧不会有任何变化。
“我不会爱上你。”
“为什麽?因为我是个毒贩?”
“你是什麽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和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发疯了,他说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他说起自己,说起和我妈妈的过去,说她们当时是一个村子里的,那时候都穷得衣不蔽体,他从小就和奶奶讨饭,奶奶没好命过冬,冻死了。他以後就一个人挨家挨户的要饭,他和我妈从小就一起玩,因为我妈家里给的饭是最好最多的,从来不给他馊水和垃圾。
他像个孩子一样落泪,红着眼大喊,“你上大学之後还给我寄过信,你全忘了,你以为你有多高尚,你才是忘恩负义的那个小人!”
说起过去,她也崩溃动容,她说:“我最後悔就是当初救了你。”
那一年她在鑫城,清晨值班回来,虽疲劳了一夜,却颇有收获,在急诊成功抢回来一个车祸的孩子,她对着初升的太阳,手里拎着给父母带的早餐。
那时候鑫城刚通了第一条地铁,还是很方便的,只需要再坐一趟公交车。她也像个大城市的上班族那样,熟练地排队买票,检票,怀着事业有成对未来的期待,回她那个面积不大,位置很偏,却非常温馨的出租屋。
在那个偏远的小巷,她戏剧性地遇到了受了枪伤的他,就这样,好像就是一念之差,好像他说的没错,慈心毁了她,她将他带回家,救了他,挖出肉里的金属替骨折的左腿上好石膏,她什麽都没问,直到他醒来,他们相认,这才知道是再遇旧人。
然後他消失,再又回来,他说自己读书不行,不指望考大学和她一样当个医生,他被人骗去了大海岛,又去东南亚,说那里有好营生,结果却是给人家当马仔沙包,一天尽做那些枪林弹雨的险事。她听得直皱眉,问他自己能做什麽,该怎麽救你出来,你每次见我都带着伤。
他愣了一下,大笑道,“你救我干什麽?”
他笑得像是她说了什麽天大的笑话,一直一直笑个不停,直到她给他缝针的线都被扯开了,鲜血呼啦啦地流淌在银盘上,桌面上,醒目地让她忽然清醒,她终于想起问那些自己下意识回避,却最终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那些他送来的,天价的礼物,昂贵无比的珠宝首饰,去那些一顿顶得上她半年薪水的餐厅。她那时候就该问了是不是,她以为自己只要不问,不听,不去想不去在乎,就能被她一直忽视下去的问题。
“你一直在干什麽?”
“你还要继续干下去吗?”
“你是自愿的,对吗?”
他的回答,一句又一句,像鬼故事,让她脸上的血色一淡再淡,直到他察觉出不对开始关心,她却像是被吓到似的躲开,直到他也意识到了什麽,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就那样看着她,直到许久,终于等来她那句死结一样的问题,“你不怕遭报应吗?”
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小时候活不下去了,我就和我奶奶说,我去偷东西来,偷被子,偷衣服,偷米偷面。她不让我这麽干,我一出门她就拿眼睛瞪我。骂我不学好。”
“我弄来的衣服不肯穿,弄来的饭菜也不肯吃。就那麽冻着饿着。”
“但我不在乎,也不听她的。我会吃,我会穿。我还会偷偷躲在别人家里取暖。不发现我不赶我走,我就一直躲着。”
“结果就是她冻死了,但是我还活着。”他笑得很温情,眉眼却狠厉,“我吃的穿的,玩得用的,住得房子,是你当医生当一辈子也住不起的。我见的世面,你一辈子也见不上。”他勾着她手上绿得油亮发黑的镯子,问她,“你以为这玩意儿多少钱?你们科室的女的羡慕死了吧,还以为这是假的是不是?老实告诉你,它比你们医院那栋楼还贵。”
她听着。他说了许久,她也安静了许久,他的手还傻兮兮地放在台面上,等一会好好消个毒,缝合後再包扎起来,她每次都能将伤口漂亮地处理得像是没裂开过似的,这次应该也是一样。
但是没有。
她听那些纸醉金迷,听他死里逃生的过往,听他吹嘘自己创造了多少财富,他改变了谁谁谁的人生,认识了电视上或许也难能一见的人。就在这这间朴素的卫生站一样的小房间,对充满消毒水味的绿漆白墙,还有生了些铁锈的栏杆,比划着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他向她构建出一个完全不同阶级的璀璨人生,辉煌得如同金子做的壁画。
他势在必得地问,听懂了吗?还要救我吗?你可以和我一起走。那些东西,我的财富,都会是你的。
她没有多犹豫,而是摇了摇头,将手腕上那个沉重得过了头的镯子摘了下来,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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