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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33 在他生命之上与死去之前(第3页)

“你不想走吗?”

“我不是死刑犯,我有人权的,你把这里当什麽地方?什麽流程都没有你想带我走?你眼里有没有王法了?”陈悟之被一路提着走,他意识到这或许不是玩笑,他开始慌张,狠厉的目光隔着铁窗看向邢幡,他双手被反绞至背後,看清楚那张脸上的表情,後知後觉这是大庭广衆之下明晃晃的威胁。

陈悟之内心诧异不已,他又忧心又好奇,好奇邢幡手里权力到底渗透到了什麽地步,还没成家立业的岁数,在这种级别的执行机关能面不改色地做这种事。他惊愕道,“你要杀了我?你到底是什麽人?”

邢幡说:“你还有我要的东西,我怎麽杀你。”

陈悟之说:“你不要杀我,我告诉你那东西在哪里。”他生怕邢幡反悔,或是起了什麽玩弄的心思,连忙说,“我让人寄出去了。”

邢幡轻轻地问:“寄给谁。”

“……”

“寄给谁。”

还是得不到回应,邢幡看了他一会儿,准备靠近些问问。陈悟之被缴得满头大汗,因为焦虑,眼睛凸了出来,显得面容狰狞。又因为邢幡靠近,他更是躁动不已,嘴唇嚅动半晌,咬牙切齿地在内心天人交战。邢幡看明白了,心里有了答案,他无言半晌,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

寄给了陈羽芒。

邢幡对邢业霖的恨意,一直以来都是那麽真实丶深刻又朴实。

陈羽芒那天夜里解开邢幡的衣服,他看见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他猜测那或许是邢幡做事的时候不小心挂到了彩。但他也想过,做危险的事,受各样的创伤,都不会让邢幡的身体看起来像一堵年久失修的,锈迹斑斑的墙。

邢幡对着镜子审视自己的时候,他不像陈羽芒那样有想象力,他也没有精神疾病的幻觉基础。邢幡是个健康且健全的人,他看不见自己的线。看不见陈羽芒眼中的那团粗壮丶混乱,仿若蠕虫的一样的线团。他觉得自己正常,有正常的三观,有要坚守的准则。为了那些准则,他允许自己做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他这辈子说过的谎太多,从第一句违心的感谢过後,邢幡学会了笑着撒谎。他说的话有真有假,因为只有这样谎言才会被人信服。譬如他对陈悟之说,当年邢业霖给母亲带珠宝丶外文书与香水,给他带玩具和电子産品。这是谎言。

邢业霖没有赡养过她,从邢幡出生起至十二岁,他没有寄来过一分钱。

邢幡对陈悟之说自己母亲是个外科医生。这是真话。

但他没有说从自己出生起母亲就是个精神不正常的特殊人群,她在年纪轻轻事业有成的岁数,遇到了邢业霖这个有权有势的强奸犯。妈妈虽然有些顽症癔病,但她对孩子是很好的,她从来没有让邢幡饿过肚子。偶尔清醒一些的时候,就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礼义廉耻。

刑幡说母亲去世後,父亲就没有再来过了,他被送去大海岛和发小一起生活了四年。这是谎言。

母亲没有去世,邢业霖得知自己在外面留了种,一时兴起把邢幡带走了。带得很干脆利落,车门一关就再也听不到哭闹声了。邢幡被邢业霖带走之後,身上总是有好不透的伤口,因为不堪忍受,所以他在朋友的帮助下逃去了大海岛,在跑马场生活了四年,又被邢业霖带走了。

为什麽不堪忍受?

陈悟之问邢幡,是十五岁被邢业霖带走之後,身上开始出现伤痕的吗?邢幡答非所问,神神秘秘地说自那之後他开始戴手套。这是真话。

陈羽芒也总是问邢幡,你为什麽带着手套?陈羽芒说:“我不喜欢你带着手套摸我。如果你想碰我,就把手套摘了。”

邢幡默默了很久,他看着陈羽芒气恼的模样,最终还是摘下了手套。指腹触碰到陈羽芒柔软的头发,接着触碰到了脸颊。得偿所愿的陈羽芒眯起眼,将脸颊和身体一起送过去,蹭着邢幡有些不自然的手掌,被抱着,被疼爱着,享受着温柔的抚摸。

说实话他看邢幡的手套不爽很久了。这个人几乎做什麽事都会带着黑色的手套,让邢幡为自己一再破例,能显得陈羽芒是如此特别。除了陈羽芒,没有人能让邢幡脱下手套。

但是陈羽芒一直都没有探究过为什麽,为什麽邢幡总是带着手套呢?不仅不舒服,还时时刻刻都拘束着,总是要频繁地去洗手清洁,干燥之後再带新的。

那时候陈羽芒没有探寻到答案。

直到今天,他明白了邢幡总是带着手套的原因。

视频拍得很清晰,应该是用昂贵的设备拍摄的。它完整地录制的全程,血腥又残忍。

陈羽芒看着十五岁的邢幡对着镜头,身上很脏,那双手泡在血肉泥浆之中,他不断地哭着恳求,甚至弓着背匍匐在地上,他在给拍摄的人磕头,嘴里清晰无比地喊着,“父亲。”

邢业霖失望地说,“为什麽你会是我儿子,为什麽你会是这个性格?她到底是怎麽教育你的,怎麽能养成这麽一副窝窝囊囊的模样。”

邢业霖看中了邢幡的才能聪慧,他觉得自己儿子是可塑之才。但邢幡和母亲生活久了,他被教导成感性且良善的人,邢业霖有意培养他,有意让自己儿子继承家业,但邢幡不愿意。他不是坏人,他不愿意做坏事,他希望父亲可以放他回去,就当是没有找到他们。他说,“我会和母亲安静地离开这座城市,生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我不会给你麻烦的,放我走吧。”

但是邢业霖没有同意,他没有放弃塑造自己的儿子。如果疼痛教育没有用,那就让他经历些什麽,他知道自己儿子一直偷偷在喂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他让自己儿子把那只猫带回来,然後剖开它的肚子,再亲手杀了它。

“我做不到。”

“你能做到,”邢业霖心力憔悴,“那就是只猫,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个过程太痛苦了。

因为邢业霖发现自己儿子好像真的是个温柔善良的人,甚至正义感很强。那个女人读了一辈子的书,她先一步将自己儿子教成一个庸庸碌碌的窝囊废。动手的时候,这孩子甚至哭着问能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不想杀了它,他不该这麽做,如果邢业霖同意,他可以自杀,但不管怎麽央求都改变不了结局。

血肉的触感太可怕,太可怕,太可怕。任何温热的东西,喷涌出来的……挤压出来的,湿淋淋的毛发,黏糊糊的液体,柔软的脏器。邢幡的皮肤将这些触感永远地镌刻进自己的记忆中,永远无法摆脱,永远无法忘记。是因为自那以後,他无论抚摸什麽柔软的东西。

都像在摸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其实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在求邢业霖别让他这麽做,他抓着奄奄一息的猫不停地给父亲磕头,不停地哭着求他,但是没有用,善良的人能拿来威胁的东西太多了,他的母亲,他的朋友,甚至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无辜的人。邢业霖认为人格被摧毁後再扭曲重塑就会让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变成他想要的模样,他知道这麽做有用,因为确实很有用。自这以後邢幡的转变很大,他终于不再哭哭啼啼,不再优柔寡断,不再怨声载道。他可以平静且没有怨言地做父亲要求他做的所有事情。既然心软和求饶没用,那就将诚挚掩藏起来,邢幡意识到自己无力改变现状,他救不了手里的生命,救不了母亲也救不了自己,他是属于邢业霖的工具,除了心之所向,一切都要掩藏起来。

他对陈悟之说:“我是为了正义。”

这是真话。

对邢幡的人格重塑,邢业霖成功了,又没完全成功。邢幡还是没有彻底变成他想要的样子,恨意就随着童年时期的虐待与年少时的痛苦叠加起来,藏进内心深处。他想自己是个正直的人,因为母亲是这麽教的,一切的恶都有源头,想要达到目的,不管是他人还是自己都可以牺牲。时刻谨记着,心软和示弱没有用。

他觉得正义就是作恶的人被关进自己的笼子里,承载他压抑了一辈子的愤怒。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牺牲谁都可以,他确实做到了,他让陈悟之身败名裂一无所有;邢幡不着急,他会找到邢业霖的。他让邢业霖四处逃窜,畏惧哪天不慎露出踪迹就会被自己儿子关进笼子里。

陈羽芒看着屏幕,十五岁的邢幡哭声嘶哑,因过呼吸而断断续续,眼泪和血从鼻腔里流淌下来,就那麽不断地,不断地哭着坑求。从痛苦,到期盼希望,再到一点点绝望,邢幡的眼睛越来越灰败。他肩膀垮下,垂着脖子,抚摸着皮毛与心跳,刑业霖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视频播放结束,陈羽芒退出页面。他没忍住,起身去卫生间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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