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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页）

第二十六章

午後的阳光透过乐坊雕花木窗，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庄茉柔提着裙摆跨进门时，鼻尖立刻萦绕起熟悉的檀香，与记忆里那日的气息重叠。顾卿云跟在她身後，月色衣袍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清浅的风。

“还是老位置？”掌柜笑着迎上来，见是他们二人，眼底闪过了然的笑意。

庄茉柔脸颊微红，却忍不住点头。上次来还是查案途中匆匆一瞥，如今能安安稳稳坐在靠窗的雅座，指尖几乎要提前抚上琴弦。顾卿云替她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你先调弦，我去叫壶新茶。”

他转身走向柜台的背影挺拔而沉稳，庄茉柔望着他的背影，心跳悄悄快了半拍。案上的古琴静静躺着，弦上还沾着些微尘，她取过琴帕细细擦拭，指尖触到冰凉的琴弦时，心头涌起莫名的期待。

这些日子查案的紧张丶分别时的失落，似乎都能在这弦音里化解。她想起昨夜反复琢磨的曲调，将原本带着悲情的曲子改了又改，添了几分桃林的明快，又藏了些对未来的憧憬，像此刻透过窗棂的阳光，暖融融的。

顾卿云端着茶回来时，正撞见她低头调弦的模样。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格外温柔。他将茶盏放在她手边，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对面，目光落在琴弦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专注。

“好了。”庄茉柔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扬，第一个音符便如泉水叮咚般淌出。

起初是试探般的轻缓，像初春的桑苗破土而出，带着怯生生的欢喜。渐渐的，曲调变得明快起来，指尖在琴弦上跳跃飞舞，像自由自在地在桃林里奔跑，裙摆扫过桑叶，沙沙作响都是笑意。到了中段，她悄悄添了几个转音，藏着少女的心事，婉转又缠绵。收尾处却忽然放缓，馀音袅袅，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

一曲终了，乐坊里静得能听见茶香袅袅的声响。庄茉柔擡起头，眼底的光芒比琴弦还要亮，满怀期待地望向顾卿云，指尖紧张地蜷缩起来。

他放下茶盏，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只是轻声道：“改得很好，比原来明快多了。”

庄茉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头那点雀跃忽然沉了下去。她以为他会听出那些藏在音符里的心事，以为他会说些什麽。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没有什麽想对我说的吗？”她多希望他能说点什麽，哪怕只是一句赞许丶一句无关紧要的叮嘱，或者有一丝不让她走的暗示，她都愿意不顾一切地抓住。可他只是在夸曲子。她攥紧了琴弦，指节泛白，却听见他继续说道：“以後听到这曲子，便知道你过得安稳，这就很好了。”

“这就……很好了？”她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原来在他心里，这场乐坊之约真的只是为了完成一支曲子，那些并肩查案的日夜丶雨里的守护丶醉酒後的轻吻，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他连离别前的最後一句念想都不留给她吗？入宫的恐惧忽然翻涌上来，红墙的阴影仿佛笼罩在眼前。她多想问问他，若我入宫了再也见不到你怎麽办？若再也不能这样弹琴给你听怎麽办？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没有结果，他是大理寺卿，她是待选秀女，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

顾卿云似乎没察觉她的失落，只是擡手替她斟了杯茶，庄茉柔端起茶盏，指尖却有些发凉。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却没传到心底。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容，眼底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是啊，能把曲子完成，我也很开心。”她起身理了理裙摆，动作刻意做得自然“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落，不想给他添麻烦。这场道别，她想做得体面些，轻松些，就像他那样。

顾卿云起身道：“我送你。”

一路无言，只有脚步踩在石板路上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庄茉柔攥紧了袖中的香囊，青松的香气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发涩。今夜的天空被厚厚的乌云笼罩着，连一丝月光都透不出来，漆黑得像是要将整个世界吞噬。庄茉柔擡头望着暗沉的天幕，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今晚……月亮没出来。”

“乌云散去，就会出来了。”顾卿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得带着笑意，仿佛已预见了云开月明的景象。

庄茉柔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绝望的追问：“要是……散不去呢？”

顾卿云迎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安慰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总会散去的。”

乌云总会散去，可他们之间的阴霾，什麽时候才能散去？庄茉柔没有再问，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离相府越来越近，那扇朱红大门在夜色里像一张沉默的嘴，等着将她吞噬。

“就送我到这儿吧。”在离相府还有半盏茶路程的街角，庄茉柔停下脚步，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顾卿云笑着点了点头，目光温和：“好。”

“你……也早点回去吧。”庄茉柔看着他，努力想挤出一个笑脸，可嘴角扬起的弧度比哭还要难看，声音哽咽着，“那我走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走了没几步，脚步却不受控制地顿住，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後那道灼热而不舍的目光。

寂静中，顾卿云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温柔得能化开夜色的凉：“别怕，我在身後。”

庄茉柔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板上。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将那道身影和那句承诺远远抛在身後，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顾卿云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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