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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到了尽头,最後一缕青烟在晨光中扭曲着消散。庄茉柔猛地按住太阳xue,指腹下的血管突突直跳,像是有把钝刀在颅腔里反复搅动。
“小姐又头疼了?”庄玉端着药碗进来时,正见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青瓷碗沿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药汁里沉着几粒碾碎的珍珠,是相府独有的方子,据说能安神定惊。
庄茉柔没接药碗,只望着窗棂上的冰裂纹发呆。昨夜又梦见了火光,红得发紫的火焰舔着雕花梁柱,有个模糊的女声在喊些什麽,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耳膜。她想听清那字句,头疼便骤然炸开,醒来时锦被已被冷汗浸透。
“旧症罢了。”她含糊着摆手,视线落在妆镜里自己苍白的脸。镜中人有双过分清亮的眼睛,只是眼下的青黑掩不住,那是十六岁的年纪不该有的倦意。
庄玉将药碗搁在妆台上,取过银簪替她绾发:“前儿城西张御史家,还有上月户部李侍郎府……京里近来不太平,民间都传些没影的闲话,小姐忧思过重,才总做这些乱梦。”她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缠着发丝打了个结,“喝了药就好了。”
银簪绾到一半,庄茉柔忽然按住她的手。“灭门的事?”这三个字像根细针,刺破了记忆里某个混沌的角落。她仿佛看见漆黑的夜里有人影掠过,衣袂带起的风声里,藏着说不清的寒意。
“官府正查呢。”庄玉的指尖微微一颤,很快用锦缎盖住妆台上的珠钗,“相爷说这些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倒是今日的宫宴,得仔细拾掇着。”
提到宫宴,庄茉柔的头疼又加重了几分。父亲庄锦程近来像是着了魔,每月总要寻借口让她入宫赴宴。鎏金的请柬上印着“恭请相府千金”,在她眼里却像道催命符。
“我不去。”她推开妆台上的珠钗,那些宝石的光晃得她眼晕,“皇宫就是个笼子,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小姐又说气话了。”庄玉拿起件月白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缠枝莲纹,“这料子是贡品云锦,穿去赴宴再合适不过。相爷说了,今晚新帝也会出席……”
“他巴不得我进宫当金丝雀,好给他巩固权势!”庄茉柔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妆台上的胭脂盒,殷红的脂粉撒了一地,像滩凝固的血。
她知道自己拗不过父亲。从十岁那年醒来後,她就成了相府精致的摆设,言行举止都要合乎规矩,连笑的时候露几颗牙齿都有定数。唯有在那些无人察觉的角落,她才能喘口气。
夜幕降临时,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庄茉柔掀起车帘一角,望见宫墙上的角楼亮着灯笼,像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眼睛。
宴席设在紫宸殿偏厅,丝竹声顺着风飘过来,夹杂着男女的笑谈。庄茉柔跟着父亲走进殿门,规规矩矩地向新帝行礼时,特意将视线钉在金砖地面的纹路里,眼角的馀光飞快扫过御座便迅速收回。御座方向传来年轻的笑声,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出刺目的光,她几乎是屏住呼吸,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稍稍後退,避开可能与新帝对视的机会,而後快步退到女眷席间最靠後的位置。
没等歌舞开场,她便捏着帕子,装作不胜酒力的模样,悄悄溜出偏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前走,脚下的路熟悉得像是走了千百遍。转过几株修剪整齐的玉兰树,墙角那处半人高的假山洞便映入眼帘。这是她前几次宫宴时,趁着衆人不注意,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地方,洞口爬满了薜荔藤,叶片间的缝隙刚好能将偏厅里的热闹尽收眼底,却能将她妥帖地藏在阴影里,从未有人发现过这个秘密角落。
她刚在洞口站定,调整好姿势,准备安安静静地度过这难熬的夜晚,一阵箫声却毫无预兆地传入耳中。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调子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像深秋的雁鸣掠过荒芜的荒原。庄茉柔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月台边,竟站着个白衣男子。
月光洒在他身上,衣袂被晚风掀起细微波澜,竟像是要乘风而去。他手里握着支长箫,指节分明,吹奏时侧脸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只是那双望着夜空的眼睛,盛满了化不开的忧愁。他似乎刻意站在廊柱的阴影边缘,仿佛不想被任何人看见。
庄茉柔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在京中见过不少世家公子,有像父亲那样深沉难测的,也有像吏部尚书之子那样张扬跳脱的,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他就像幅水墨画,清淡得不着痕迹,却让人移不开眼。箫声里的落寞像潮水漫过来,漫过她的脚尖,漫过心口,让她想起那些抓不住的梦境碎片。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或许是这夜太过安静,男子忽然停下吹奏,警觉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庄茉柔像被施了定身咒,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的眉峰很淡,鼻梁挺直,唇线抿成道温和的弧。月光落在他眼底,漾开细碎的银辉,那些浓得化不开的忧愁里,忽然浮出点浅淡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像晨露落在初绽的荷瓣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那姿态里带着一种疏离的礼貌,仿佛也在示意这只是一场意外的偶遇,不必声张。
庄茉柔的脸颊腾地烧起来,像被滚烫的炭火烫过一般,她慌忙缩进藤蔓深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蹦出来。耳尖却竖得高高的,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箫声没有再响起,只有晚风穿过廊檐的轻响,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偷偷从叶片缝隙里再望过去时,他已经转过身,重新望着夜空,背影在月色里孤孤单单的,像幅没画完的画,只是那身影似乎比刚才更靠向阴影里了些。
过了片刻,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似乎正朝着这边而来。庄茉柔心里一紧,再看向月台时,那抹白色身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馀下清冷的月光洒在空荡的月台,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丶若有似无的箫声馀韵。
紧接着,侍女焦急的呼唤声便清晰地传来:“小姐!相爷找您呢!”
是府里的丫鬟寻来了。庄茉柔几乎是踉跄着退出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月台一带流连,可那里确实空无一人。她攥紧帕子往回走,指尖烫得像揣了团火,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个秘密角落,因为那个白衣男子的短暂出现,变得无比特别。
回到马车上时,偏厅的丝竹声已经远了。庄茉柔靠在软垫上,头疼没再来袭,心却乱得像团被揉皱的锦缎。
那个男子是谁?他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又为何会悄无声息地离开?看他的样子,似乎并不想被人发现,而自己,是唯一见过他的人。他眼底的忧愁是为谁而生?
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清晰地浮现出那袭白衣,那支长箫,那抹落在月色里的浅笑。心跳又开始不规律,像有只小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这感觉很陌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悸动,却又奇异地带着种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过这样让她心慌意乱的瞬间。
“小姐,喝点安神汤吧。”庄玉递过个白瓷碗。
庄茉柔接过碗时,手指还在发颤。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的悸动。她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那个月下吹箫的白衣男子,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平静无波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而那些涟漪里,分明映着她自己从未见过的丶亮晶晶的眼神,那是一种名为心动的情愫,悄然在心底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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