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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片湖水般的平静,深不见底。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幸灾乐祸的脸,越过那些闪烁不定的眼睛,最终平静地迎上江宴宁那双刻意写满疏离和嘲弄的眼眸。
“江公子言重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轻易压下了满场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晨星不过是替父亲打理些家中琐事,担不起‘天纵奇才’之誉。倒是江公子,”
她的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丶极冷的弧度,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细痕,
“鲜衣怒马,风采照人,这‘庸夫’二字,未免太过自谦。只是这锦屏阁内,春寒犹在,公子这身单衣,看着倒叫人悬心,莫要真染了风寒才好。”
她的目光,在他单薄的绯色锦袍上轻轻一扫,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带着无形的重量,让江宴宁唇边那抹刻意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好意心领了。”
他接过话,声音依旧清朗,却隐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江某习惯了。诸位尽兴,我还有些俗务,先行告退。”
他不再看任何人,尤其不再看洛晨星,转身便走。
那身张扬的红衣在灯火通明的阁内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背影依旧挺拔,步履也依旧带着那份刻意的潇洒,只是那转身的决绝,更像一种落荒而逃。
阁内静了片刻,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比之前更加肆无忌惮,带着赤裸裸的探究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些目光再次聚焦在洛晨星身上,如同无数芒刺。
洛晨星端坐着,仿佛成了风暴中心唯一静止的磐石。
她甚至擡手,为自己重新斟满了那杯青梅酿。
澄澈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发出细微清泠的声响。她举起杯,对着满堂各怀心思的宾客,唇边那丝冷意更深了些。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所有议论都低了下去,“好戏既已落幕,酒尚温,诗未冷,何不继续?”
她仰头,将杯中微涩的酒液一饮而尽。
辛辣与酸涩一同滑入喉中,烧灼感沿着食道蔓延而下。
她放下空杯,指尖冰凉依旧,目光却穿透了锦屏阁的喧嚣灯火,投向江宴宁消失的那片黑暗。
掌心那道月牙形的掐痕,在无人可见处,洇开了一点深红。
夜已深沉,白日喧嚣的街巷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远处巷弄里回荡,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敲碎了夜的浓墨。
洛府後园,一池春水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鳞光。
洛晨星并未入睡,她站在水榭的暗影里,身上只披了一件素色的薄斗篷,夜风拂过,带来池水的湿冷气息。
白日里锦屏阁的喧嚣和那些锥心刺骨的目光,早已被更深沉的东西取代——一种冰冷的丶洞悉一切的了然。
她想起父亲昨日在书房看账本时,状似无意的一句低语:“江家那小子……听太医院的张老提过一嘴,怕是……难熬过这个冬天了。可惜了,原本瞧着倒是个好的。”
当时她只当是父亲忧心生意夥伴的闲谈,此刻回想,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再联想起江宴宁今日刻意为之的疏远丶那拒婚的羞辱丶以及他转身时,那过于挺拔却隐隐透出虚浮的背影……所有的一切,瞬间在她冷静的头脑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真相。
那声刻意的拒婚,那身单薄的红衣,那急于逃离的姿态……恐怕都只是一层薄纱,底下掩盖的,是他早已摇摇欲坠的生命。
一丝极淡的冷笑,无声地浮现在洛晨星唇边,旋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她不再犹豫,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後园更深的黑暗。
洛府与江家别院仅一墙之隔,她熟知每一处可以悄然翻越的角落。
身体轻盈地越过墙头,落在江家别院花园的软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这座别院素来清冷,仆役稀少,此刻更是死寂一片,只有风过竹林的沙沙声。
洛晨星像一抹幽魂,借着假山花木的掩护,熟稔地避开稀少的巡夜灯火,直扑江宴宁独居的“听雪轩”。
她对这里的熟悉,甚至超过自家後园,幼时捉迷藏,她总爱躲进他书房的楠木大柜子里。
听雪轩的书房窗户还透着光,昏黄的烛火在窗纸上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清瘦的身影。洛晨星屏住呼吸,隐在廊下最浓重的阴影里,视线紧紧锁住那扇窗。
窗内的人影微微佝偻着,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压抑的丶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每一次剧烈的震动都让那窗上的剪影痛苦地颤抖。
那声音,像钝刀刮在洛晨星的心上。
咳嗽声终于渐渐低弱下去,带着一种濒临窒息的喘息。
接着,是侍从清墨那年轻而充满焦灼的声音响起,带着哭腔,压得极低,却清晰地透出窗纸:
“公子!您这……这怎麽又……”後面的话被哽咽堵住。
短暂的静默後,是江宴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喘息,疲惫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却又强撑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清墨,慌什麽……老毛病了,咳咳……死不了。”
“公子!”清墨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您别瞒我了!您这身子……今日在锦屏阁,您何必那样对洛大小姐?您明明……”
“住口!”江宴宁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随即又因这声呵斥引发了更剧烈的呛咳,好一阵才缓过气,声音低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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