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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下辇,步入殿中。
鼓乐声起,宫宴开始。
身处皇太女的婚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场宫宴的主角是皇太女而非皇帝。
更何况,皇帝多年来素服守孝,喜怒无常,性情根本不能预料,从不惮于杀人。朝臣宗亲畏惧忌惮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普通人根本没有胆子敢捧着酒盏面对皇帝侃侃而谈喜笑颜开,恭祝皇帝喜得佳婿——谁知道皇帝会不会突然被勾起了伤心事,挥挥手把人拖下去砍了?
相较之下,皇太女性情端方,明察善断又不失温和宽宏,实在是献媚的最好对象。
景昭被敬了数盏酒,她的酒量不算很浅,倒不至于醉倒,只是她并不想再喝下去——酒量终究有数,难道新婚夜真要喝的七荤八素回去?
她转头一瞟,随侍的燕女官立刻知机上前。
燕女官出身北地大州,酒风兴盛,她家里做的还是酒楼生意,可谓千杯不醉。一捋袖子接过杯盏,殿中诸位丞相尚书大多已经与景昭饮过酒,馀下者献媚讨好还来不及,自然不敢挑剔,喜笑颜开对着景昭恭贺数句,再转向燕女官一饮而尽。
燕女官来者不拒,趁机盘踞在侧,痛饮御酒。正喝的痛快,一袭青色官袍出现在眼前。
她定睛看清,顿时一愣,原本要代替皇太女与对方饮尽的酒盏悬在嘴边,不知道这一盏该不该自己来喝。
那人的官袍昭示着他的品级,并不高。
但只要看清他的脸,就会发现他还很年轻,这等年纪,这般品级,已经极为难得。
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非常特殊。
郑明夷注意到了燕女官那片刻的停顿,稍微偏头,朝她轻轻颔首。
然後他指尖推过来一只酒壶,取来案上景昭的酒盏,替她斟满,又轻轻推了回去。
那酒水琥珀色,几与杯沿齐平,但被郑明夷这样轻飘飘地推过去,竟然一星半点都没有洒出来。
燕女官直觉那酒颜色不对,出声阻拦:“殿下……”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只见支颐端坐席间的皇太女随意一瞟那只推来的杯盏,就这样端起来一饮而尽。
燕女官张口结舌。
还不等她出声,景昭却笑了,轻飘飘道:“太甜了。”
郑明夷道:“是麽,下次减半好了。”
“你哪里弄来的蜂蜜?”
“借花献佛。”郑明夷说,“太甜的话,那我拿走吧,让宫人再冲一壶。”
景昭随意道:“不用,先放这里。”
郑明夷莞尔,很随意地在一旁小席上坐了下来:“我记得殿下从前很能吃甜食。”
景昭掀起眼睫,眸光微转,笑了笑:“能吃只代表不讨厌,不代表很喜欢啊。”
“还未来得及恭祝殿下。”郑明夷看着景昭,温声道,“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惟愿殿下伉俪和睦,鸾凤和鸣。”
景昭支颐听他说完,微微地笑了,和声道:“有心了。”
另一边,侍立在景昭身後的承书女官,听完这句贺词,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隐隐觉得有些怪异。
‘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出自《易经·泰卦》,是极好的卦象,常被引作吉兆,的确是很好的意思,但细细咂摸一下,又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承书女官日夜侍奉在储君身侧,其博学广识少有人及。不需多加思考,她便很快想了起来。
《周易正义》中,有这麽一句注疏——昔文王明夷,则泰极反伤之验。
承书女官心里胡乱咂摸着,景昭却似乎一无所知,她停顿片刻,瞥见景含章过来,示意她一同坐下,信口道:“谈世子呢?”
景含章刚过来就被劈头盖脸问了这麽一句话,当场变作一只张口结舌的大鹅,呃呃呃半天答不上来,倒是郑明夷闲闲道:“似乎是告了晚上的假。”
景昭仿佛也不在乎,只点点头,忽然一笑,道:“盈风还躲着呢?本宫身边诸臣工,当属你们二人最让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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