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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感谢殿下。”裴令之忽然正色说道。
“嗯?”
“贤。”
景昭明白过来,解释道:“不隐无屈曰贞,起初我认为这个谥号适合顾夫人,但我的外祖父母已经用过;胜敌志强曰庄,执心决断曰肃,礼部揣摩着拟了这两个,其实也可以,只是感觉上总是差了一点。礼部又拟了个恭字,尊贤敬让曰恭,我想了想,既然刚烈才德兼备,本身便是贤才,又何须多加修饰。于是尘埃落定,便以贤为谥。”
她轻描淡写说来,并不细说自己百忙之中数次过目斟酌,又把礼部拟好的谥号打回去数次,最终定下这个上等美谥的繁复过程。
然而裴令之岂会听不出。
他极轻地眨眼,眼梢却已经泛红。
“母亲生前多次极力劝谏,请求父亲承担起责任,认为江宁裴氏既然享受了南方顶级门楣的声誉,便应该对得起圣人训诫,有所担当,不能坐视北方沦丧。但长辈族老都将她看做妄言轻佻的疯子,认为她忤逆不驯,不足以继续承担宗妇的重任,会将裴氏引向倾覆的深渊,于是夺去她治家的责任,将她幽闭在偏僻院落里,最终她在无尽忧愤中病逝。”
“摧伤她的不止是北方失落的疆土,还有人心。”
“世代传承圣人训言的门第,南方声誉德行最盛的门楣,却在这种时候袖手旁观,明哲保身。德行沦丧至此,所谓人心道德,还有什麽值得相信的呢?所有尊长都说她不贤,不能尽到宗妇的本分,但在她的儿女看来——学问丶气节与德行,贤臣丶贤士之典范,她又有哪里不符合呢?就算只以内宅的标准来衡量,能劝谏丈夫忧国忧民的妻子,又如何担不起贤字呢?”
“我很喜欢这个字。”
裴令之微微侧首,雪光映亮泛红的眼梢,他轻声说道:“再没有更能配得上我母亲的谥号了。”
景昭没有说话。
她犹豫着拨了拨裴令之颈间茸茸的狐裘,想了想,冲他张开手臂。
裴令之轻轻抱住她,柔软面颊贴上景昭侧脸,幽幽淡香扑面而来,像是一支雪夜里的兰花。
.
帝与後共享陵庙,南陵修建之初,皇帝便命人先修好了自己的陵庙,将文宣皇後先一步供奉其中,距离不远,景昭却没带裴令之进去,脚步不停,很快来到了神道西侧的寝殿。
寝殿中萦绕着淡淡檀香,过往数日里,皇帝晚间就停留在这里。
这当然不合礼制——但谁又敢跟皇帝去讲道理?
文宣皇後的画像笔触与文庄皇後同出一辙,不是肃然刻板的模样。
裴令之看到第一眼,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美丽,他本身就是绝世的美人,从小到大日日对着镜中的自己,很难再被美色惊动。
如果说文庄皇後的画像依旧保留有端庄神圣的一面,那麽文宣皇後则截然不同。
她年轻惊人,神采惊人,夺目的美丽之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种特殊的气质让整幅画像活了起来,不似挂在墙上的仕女图,反而有着冲出画面的鲜活气息。
她的眼睛非常好看,不止是因为形状优美,还有一种转眄流精的流丽神采。那种神采正是寻常美人与传世美人间的一道天堑,并非外形上的美丽,而是照人心魄的辉光。
即使毫不通晓画之一道的俗人,也能在看到画像的第一眼间为之倾倒。
没有倾尽心血的无尽爱怜,不可能将这种光彩倾注笔锋丶着落画纸。
到了这里,景昭反而没有多说什麽。
她指向上首,对裴令之道:“我母亲的模样,你认一认。”
面对母亲的画像,景昭没有上香,仰头看了片刻,见裴令之拜完起身,说道:“走吧。”
殿内檀香缭绕,终年不散。尽管守陵侍从不敢怠慢,洒扫不休,景昭却依旧皱起眉,似是无法忍受过分浓郁的香气,带着裴令之再度离开。
这幅画像让她非常陌生。
明昼殿的後殿里,有无数母亲的面容,千姿百态,各不相同,总有一幅与景昭记忆里的母亲重叠。
但眼前这幅,是她记忆里从未亲眼见过的,齐朝长乐公主的模样。
那时她还太过年幼,不能记清母亲风华正盛时的一颦一笑。于是等到她回头去看,记忆里只剩下秀美苍白丶零落枝头的影子。
长乐公主本不该是这副模样。
生所欲也,义亦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如何?
对景昭来说,与其屈身侍从杀害父母兄长丶践踏山河社稷的凶手,还不如一死了之更为痛快。
至少不用承受心头日日夜夜丶千刀万剐的凌迟痛苦,尚能保全最後一点尊严。
如果不是为了她,母亲本不需忍受那份痛苦。
她推开殿门,雪花扑面,寒意如巨浪般劈头盖脸打来。刹那间仿佛一口冷气呛进了肺里,景昭忽然开始剧烈咳嗽,几乎连心肺都要活生生咳出来。
景昭眼前一白。
扑面的雪花突然全部被遮住,温暖和淡香同时笼罩了眉梢鼻尖。
裴令之解开半边狐裘,裹住景昭。
他狐裘下穿了冬日的大衣裳,但那是在烧着地龙的殿内才会有的装扮,景昭推了推他:“我不冷,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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