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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章（第1页）

◇第52章

江显很少会在细微处体谅人，他自己察觉不到，因此没办法做到。

他赤着两条腿在窗边擦嘴，眼神淡淡地瞥向浴室门口的徐宥敏，徐宥敏靠在墙上，不知道为什麽，江显刚还觉得他冰冷，现在却又觉得他有些委屈。像耷拉着眉头的委屈金毛一样。

然而这种体悟却只会让江显烦躁更甚。江显生活这麽多年，很少表露出除过烦躁不耐之外的情绪，因此他觉得自己耐心鲜少，但大多数时候又自觉十分有耐心。

他们像两个中间画了线一样的石像，相对无言数分钟，徐宥敏才挪步靠到他身侧：“对不起。”

江显瘪了瘪嘴，不知道徐宥敏有哪里对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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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事被不约而同揭过去，第二天醒来之後两人去吃早餐。徐宥敏找了三家早餐店才找到一家不用豆浆粉泡豆浆的，小店拥挤，两人抵着胳膊吃完，外面开始下雪。江显说想看看徐宥敏以前的学校，于是他们打车过去。

徐宥敏的初中很普通，一年级总共一千多人，只有排名最前的三百多人能上高中。他中考成绩出来那年还被制作成横幅挂在校门口，展示多年不遇的满分选手。

校门也只是最普通的生锈铁门，紧紧锁着，里面是几栋粉色墙体的楼和一栋白色墙体的主教学楼。江显透过铁门的缝隙看了会，眼珠缓慢挪动，徐宥敏拍拍他的肩膀，脑袋一偏：“想进去吗？我们翻墙进去。”

以前那些迟到的学生经常翻的矮墙至今还在，从铁门顺墙走一个拐角便看见。墙侧一个水泥平台，徐宥敏甚至不用攀扶都能一步跨上去，江显也爬上去，因为衣服长且厚，有点笨手笨脚的，但眼神看着很兴奋。

徐宥敏给他示范了一遍怎麽爬之後纵身一跳跃到墙对面去，江显一个人鼓捣了几分钟，窸窸窣窣的，正当徐宥敏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的时候，江显从墙後面探出头来，像个出洞觅食的兔子。

紧接着，他的腿也出现在墙上，用力一勾，整个人便翻过来。徐宥敏及时接住他，被撞得往後退了两步：“你怎麽这麽开心？”

江显一顿：“不知道。”

教学楼的门也都被铁门锁着，徐宥敏进不去，但他发现江显能进去。江显骨架小，脱掉外套之後能从铁门的缝隙钻进去。徐宥敏觉得有些荒谬，在江显即将钻过大半时将他拉回来，赶紧将衣服套在他身上：“你是不是疯了？”

“没有。”

徐宥敏才不想让江显一个人过去上楼，他独自等在楼梯口。他们经过初中时的破旧操场和食堂之後便按照徐宥敏的记忆找他那年的教学楼。

已经废弃了。徐宥敏上高中的第一年就听说这栋教学楼顶部漏水，漏得最顶层教室水深盖过脚背，然後往下一层继续漏，满教室都放的盆接水。他那时候还幸灾乐祸，想要回来看看教室的惨样，但行动上从未实践过。

教学楼只有三层，粉色墙体，墙面斑驳，大片大片的白色墙灰露出来。徐宥敏的教室在一楼，从窗口看过去，里面破旧桌子丶书本试卷散落一地，一片狼藉，徐宥敏指着里面的布局讲自己坐在哪里，转头一看发现江显正盯着门侧的优秀学生栏看。

塑封的展示栏，因此里面的学生照片保存还算完好。江显一眼就透过发黄陈旧的外壳看见初中时的徐宥敏。

红色校服领子，比现在瘦一些，短碎发，神情与现在大不相同，嘴角全然向下，一点笑都不露，完好的眉毛下压着一双桃花眼。

徐宥敏问：“帅吗？”

江显：“帅。”

徐宥敏说：“我初中时拍照不爱笑，因为还没有练习好怎麽假笑，一笑的话就像个僞人，所以所有的照片都是板着脸的。”

说罢，他忽然伸手摸了摸照片塑封板，找到一点缝隙，便顺着缝隙想将自己的照片抠出来。

徐宥敏没有保存过自己照片的。家里只有一本相册，其中他的照片寥寥可数，还都是上小学之前拍的。後来拍的照片都没有放进相册，一半被他撕毁，一半在不知不觉中遗失，以至于上小学之後至初中这段时间，他的人生空白一样，他自己记不清自己长什麽模样，其他人也记不清。

横竖这张照片拍的都是他，他拿走也是理所应当。

他费心竭力地将照片取出来，看了看，还算崭新。于是放到自己脸旁笑着问江显：“哪个更好看一些？”

江显眨了眨眼。

他这模样跟拍张照片问哪个是儿子哪个是爸爸一样，江显没回答他的问题，问他：“你现在怎麽不留这种发型？”

徐宥敏现在头发长一些，成熟一点，而且好做发型。但初中时头发短，五官全部暴露出来，板着脸，像一柄漂亮的利器。

徐宥敏掐他的脸晃两下，咬牙切齿：“你这和说我以前好看有什麽区别？！”

初中时他格外张扬。实际上，除过贫穷，他没有吃到过别的苦。但贫穷就是罪大恶极的苦难了。小学时每天穿着表姐扔给他的女式衣服上学——并非现在小孩雌雄莫辨的衣服样式，他小时候女式衣服上面是有蕾丝花边和迪士尼公主印花的，他就穿着那个，他妈说他们家里没钱买新衣服，他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只能是真的。

因为这些衣服，好多同学背地里嘲笑他。小孩子的恶意就是不加掩饰的。但徐宥敏假装不在意他们。

直到五年级时一位老师问他需不需要贫困补助。

徐宥敏一愣，下意识说不需要。

老师说：“可我看你的衣服……”

她欲言又止，但所有人都心领神会，班里有人窃窃偷笑。徐宥敏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自尊被打碎在地。之後很长一段时间，谁盯着他，他就觉得是谁在嘲笑他，于是瞪着眼睛盯回去，偶尔会因此産生一次斗殴。

直到他长到高过表姐，再也不能穿表姐的衣服，他便又开始穿堂哥的衣服。不过上初中之後他就开始帮小区门口便利店的老板搬东西挣钱了。年龄确实是不达标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告诉他说这不叫打工，叫乐于助人。并在他每次“乐于助人”之後给他一百块钱奖励他。

他拿着钱去买衣服，这才发现县城橱窗里的衣服并不如何昂贵，薄一点的衣服也不过几十，厚些的衣服也才一百多或者两百多。

他不明白为什麽他爸妈不买给他。他们说自己小时候穿的都是打补丁的衣服，徐宥敏穿一些旧衣服就要哭天喊地，可徐宥敏的同学里根本没几个人穿旧衣服。穿着破烂的人会被排挤，他没有被排挤是因为他浑身都是尖刺并且成绩好得令人叹为观止。

初中三年他就靠每月周末几天给便利店老板搬货给自己买衣服。

只要衣服。吃的丶喝的都可以不要，只要光鲜亮丽的外表。

他第一次穿着自己买的衣服出现在他爸妈面前时没有得到任何夸奖，只是匪夷所思以及之後的阴阳怪气。他们经常吵架，但是对付徐宥敏时又站在统一战线，说他虚荣爱攀比丶没有孝心丶只看中外表如何如何。

徐宥敏在心里笃定，如果经济贫穷的话，所有的感情都会是扭曲的。

他的初中时代风流倜傥丶一呼百应，除过主观题影响，几乎所有问题都可以获得满分，整个人利得像一把割纸刀。

桌兜里永远塞着爱慕者的信件，桌面上永远放着零食与奶茶。

然後这些东西又在他上高中之後离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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