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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空寂,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君舍的军装下摆被风掀动,一下,又一下,为这场荒谬的夜行打着不成调的节拍。
他的步子迈得缓,称得上闲散,仿佛不是在走向一位同僚、同窗兼帝国精英上校的私宅,而是一位百无聊赖的领主,在自家的林苑巡视。
他在那扇锻铁花纹的门前驻足。
门虚掩着,锁舌并未咬合,算是在默许,仅有的守卫也在打盹,钢盔滑到鼻尖去。
苍白的手轻轻一推,庭院里,石板路上铺满枯叶,每一步都带起咔嚓声,月光稀薄,给干涸的喷泉、野蛮生长的灌木,给一切都敷上了银霜。
男人抬头,望向二楼那扇亮着的窗,温存的橘黄色,像壁炉的火焰,也像童话里女巫用来诱骗迷途孩子的糖果屋。
该上去吗?像一个真正偶遇的老友那样敲门,在她惊慌失措的目光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真巧,我也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
多么完美的借口,完美得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黑皮手套搭上门把,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橡木门缓缓开启。
玄关沉在黑暗里,陈旧木质气息扑面而来,却在其中缠绕着一缕极淡的玫瑰皂香,清甜、固执,像黑暗中引路的阿里阿德涅线团,沿着楼梯盘旋而上。
木楼梯在脚下发出叹息来,仿佛控诉着这位不速之客,他放轻呼吸,像一个心怀叵测的潜入者,又或是一个急于幽会的偷情者。
二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半开着,他停步,军装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烟盒在指间翻转时偶尔闪过银光来。
她背对着他坐在地上,蜷在暖黄光晕中,指尖正反复描摹着一张薄纸。那姿态矛盾极了,轻如触探蝶翼,又沉似抚过碑文。
月光与灯光在她周身调和出奇妙的朦胧,瓷白后颈微垂,乌黑发丝披肩。
某种令人不快的美丽。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从银烟盒里磕出一支烟。并不急着点燃,只来回把玩。
这种美带着天然的排他性,像玻璃罩后的古董怀表,连滴答声都透着拒人千里,看得久了,竟让人生出些无礼且暴虐的念头来。
打火机打开,烟卷点燃,淡青烟雾迤逦升起。这场景倒有几分黑色幽默,一个过几天就会打包回柏林的情报头子,像个梦游者般徘徊在同僚空置的官邸,偷窥一场独角戏。
如果被盟军记者画进讽刺漫画,标题该是《沦陷区夜巡纪要》。
她读得那样专注,仿佛周遭都成了背景,是情书,照片,抑或是某张注定无法兑现的承诺?
啊呀,他在心底轻轻咂舌,烟雾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我们的小兔演员,又在回味胡萝卜的滋味了。”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感到一丝刻薄的快意,于是唇角便真的浮起一点笑意,懒懒的,凉凉的,像落在天鹅绒上的灰。
烟在指间静静燃着,他就这么看着,既无闯入的急切,也无离开的打算,仿佛这只是某个漫长戏剧里的幕间休息,而他不过是个误入的看客。
夜更深了,风从半开的窗户潜入,撩动她耳际散落的碎发,她将头发全数绾在脑后,露出纤长后颈,像天鹅垂首时最脆弱的那段弧度,柔软却倔强。
该戴一条项链的,君舍的思绪飘远,珍珠的,和她一样小小的,圆润温暾,刚好落在锁骨那处凹陷里。
这一幕或许也该被画下来,他想,题目就叫《等待的女人》,俗气却应景。
感人至深,感人得…让他几乎想走过去,亲手拿走那页纸,俯身告诉她:别看了,他已经要来了。或者,至少快了。
但这念头刚冒出点火星,便被他自己捻熄了。倒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道德感,而是某种更晦涩的情绪,如同孩童舍不得毁掉心爱的玩具,哪怕那玩具从不属于自己。
此刻,他忽然想起瓦莱里诗中的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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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阴影里,像一个死人。
多么讽刺的画面,他该离开了,立刻,马上,理智与那点残余的体面都在低声催促。
可军靴像是长在了地板上,他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动,看着她抬起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地为他包扎过伤口的手,指尖掠过眼角。她在哭,没有啜泣,没有抽噎,但确确实实,在流泪。
为克莱恩流泪,在思念中轻轻颤抖。
某个瞬间,一个念头幽灵般滑入脑海:若他是个真正的绅士,此刻该如何行事?
他会像那些英国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在走廊阴影中安静等待,直到那位淑女哭到精疲力竭。然后才迈着恰到好处的步伐上前,微微欠身,用最标准的柏林口音轻声询问:
“需要帮助吗?”
君舍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所有暗涌都沉下去,只剩下西伯利亚荒原般的虚无,书房的门悄然掩合,将那团光晕连同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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