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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浓烈的血腥气息如江潮一般,一波接一波涌来,让人无从躲藏,密密被笼罩其中。
柳贤妃泪如雨下,她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坐挺直脊背坐在书桌后的圈椅中。
圈椅是酸枝木做成,当年她进入潜邸时,摆在她那间位于西北角的小院中。她坐了无数的日夜,这是她唯一独自拥有的家什。后来,她带进宫摆在书房。二十年的岁月过去,圈椅已经被打磨得圆润光亮。
尚嬷嬷是潜邸的老人,那时她在二门伺候,柳贤妃把她带进了宫。石嬷嬷生病去世后,将她提拔在身边做了管事嬷嬷。
“你们都要离开,都要离开。都离开了我。”
柳贤妃轻柔地,一下下抚摸着圈椅扶手,喃喃低语。手背大片红肿,烛蜡滴在上面,盖住了细密的水泡。
“往日的那些誓言,你们都忘了。无妨,我替你们记在了心底。”
袁长生,石嬷嬷,尚嬷嬷,萧珈桐等人的脸庞,在眼前交错闪过。
“你们都自诩聪慧,自诩清醒。都是胡扯,满口谎言!”
柳贤妃蓦地紧抓住扶手,手背被绷紧,水泡破裂。抬头的瞬间,泪水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
“来人!”
门帘掀开,山樱出现在门口。她刚要请安,鼻子察觉不到不对劲,不安低头一看,瞳孔猛然紧缩,颤抖着喊了声,“尚嬷嬷!”
柳贤妃平静地道:“尚嬷嬷掌灯时,不小心撞倒了烛台,把她收敛了。”
山樱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她死劲盯着插在尚嬷嬷头上的青铜花枝烛台,惊恐万状地点点头,转身去叫人。
“山樱。”柳贤妃叫了声。
山樱仓皇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柳贤妃,从喉咙中挤出一声,“娘娘。”
柳贤妃说道:“尚嬷嬷有些积蓄,你们拿去分了吧。”
山樱与尚嬷嬷常在一处当差,知晓她的家境。尚嬷嬷是京郊人,当年家贫被卖做奴婢,后来辗转进了潜邸。尚嬷嬷有四个兄弟姐妹,一兄一妹皆去世了,只余下她与弟弟。弟弟勤快忠厚,加上她当差赚得月俸的接济娶妻成了家。家人都善良,侄儿也已经娶妻,开了一间小杂货铺子,算不得富裕,至少能养家糊口。嫁人都善良,侄儿递了好几次信,愿意接她回去养老。
宫中允许十八岁以上的宫女离宫,尚嬷嬷念叨了几次,时常点她的积蓄,说是侄儿有心了,可她终究是亲戚,亲戚上门做客,大家都高高兴兴,久住就讨人嫌了。弟弟弟媳上了年纪,一间小杂货铺子,上有老下有小,哪能住在侄儿家。尚嬷嬷积攒了近五十两银子,她打算在侄儿家旁边买间屋,彼此有个照料就好。
山樱结巴起来,下意识呐呐道:“娘娘,尚嬷嬷她,她还有侄儿……”
柳贤妃淡淡道:“宫中规矩森严,你还想往宫外递银子?”
山樱不敢多言了,她忙应是,“娘娘,奴婢这就去。”
“山樱。”柳贤妃又叫住了她,轻声问道:“你可想出宫去?”
山樱家乡离京两千里,家里一大堆兄弟姐妹,她排行中间,自小父不疼母不爱。她已经二十一岁,听到出宫的旨意,她尚在犹豫不决中。
不知为何,山樱凭着本能摇头,“娘娘,奴婢不打算出宫。”
“好。”柳贤妃脸上露出微笑,站起身来,“随后你去撷芳阁走一趟,让大公主来见我。许久没见到她了,我想与她说说话。”
山樱一一应下,差跑腿的内侍去尚书内省回话,她领着粗使宫女前去书房收拾。尚嬷嬷的尸首用白布纬席裹好,待天明时,可交由尚书内省送出宫去安葬。
宫女内侍若是因不小心,或急病去世,宫中备有薄棺,可葬入漏泽园中。尚嬷嬷是柳贤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柳贤妃称她是不小心撞到烛台而亡,她是主子,尚书内省并尚嬷嬷皆是仆,只能听令行事,无人敢过问。
尚嬷嬷的血,渗入进了书地面的青石缝隙中。山樱跪在地上,拿着布巾仔细擦拭。不知换过多少桶水,山樱鼻尖仍然萦绕着血腥气。柳贤妃喜洁,她点了香炉,香烟袅袅升起,血腥气终于被冲散。
此时天光微熹,廊檐下灯烛熄灭,清灰色的晨光映在雪白的窗棂纸上,朦朦胧胧似水墨画。
山樱望着一尘不染的地面,整个人都晕晕沉沉,只记得还有差使未曾办完。她迈着僵硬的步伐,魂不守舍地前去撷芳阁。
走在夹道中,山樱被巡逻护卫拦住了。张善手搭在刀柄上,上下打量着她,质问道:“站住,一大清早的,你独自去何处?”
不知是否要下雨,晨曦时依旧闷热不堪。山樱发髻衣衫尽被汗水濡湿,头脸手心都汗津津,嘴唇却干燥得张不开,要使劲抿一抿,才努力回了句:“我去撷芳阁传话,娘娘让我去撷芳阁,娘娘思念大公主,要见见大公主。”
张善顿时来了劲,眯缝起眼睛,呵呵笑了,“娘娘思念大公主,大公主只怕这时还未起身呢。莫非娘娘思念了一整晚的大公主?照着规矩,该是两人结伴前去办差,你衣衫不整独身一人来到这里,呵呵,一看就准备使坏!”
山樱脑子轰鸣,茫然地望着张珊一张一合的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着急地替自己辩解:“我是去替娘娘传话,我要去找大公主,我是去替娘娘传话……”
赖三被皇城司带走,张善不知其去向,想到自己对他用刑之事,让江舲颇为不满,始终放心不下。他见有了表现的机会,哪肯放过山樱,当即手一挥,下令道:“带走!”
山樱被护卫牢牢抓住,吃一堑长一智,张善赶紧补充道:“要齐整的,娘娘看不得血腥!”
琼华阁。
秦尚宫一早就来候着,江舲便将她唤到净房,一边洗漱一边听她回话。
“娘娘,天还没亮的时候,尚书内省来了人,说是柔仪宫没了人,要用车送出去。天气热搁置不住,让奴婢早些备好。奴婢多问了一句,竟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尚嬷嬷。尚嬷嬷与奴婢前后脚进潜邸,年岁相近,尚嬷嬷身子健壮,平时连个头疼脑热都不见,怎地就突然没了。”
江舲掬水的手一顿,侧头朝秦尚宫看去。她眼眶微微泛红,神色低迷。
“奴婢叫尚嬷嬷老尚,年轻时就这么叫她。她生得老成,说话也老气横秋。还有以前的宋宫正,也常不耐烦听她说话。我们家境都贫寒,没那亲人缘。老尚成日说她的爹娘兄弟姐妹,一家子虽然穷,互相照料帮扶,分着吃碗底的粗粮粥。宫女能出宫了,奴婢就知道老尚肯定要出去。老尚果然来找奴婢辞行,奴婢当时就觉着不妥,究竟有何不妥,奴婢也说不出来,看到老尚一脸的喜悦,奴婢不忍泼她冷水,忍着没有说。谁知,老尚竟然没了。说是不小心撞倒烛台戳穿了头,老尚手脚灵活,怎地就这般不小心了?”
江舲接过秦尚书递过来的布巾,慢慢擦拭着脸上的水珠,道:“你是说,尚嬷嬷因为要出宫,被柳贤妃杀了?”
秦尚宫忙道:“娘娘,奴婢无凭无据,断不敢这般说。”
江舲说道:“你的想法不无道理。烛台有高度,除非是从头顶掉下来,一般不会撞到头。但是,你不能审问柳贤妃,我也不能。我可以审问她,但这样就越过了规矩。”
秦尚宫愣在那里,神色疑惑不解,“娘娘,柳贤妃她,她只有皇上能下旨处置了。”
元明帝是天底下最没规矩,没约束之人,江舲不禁笑了,“规矩是用来保护弱小。好比是柳贤妃其实不能随意杀人,但她不讲规矩,杀了尚嬷嬷,是因为规矩对她没有约束。我可以不讲规矩,直接收拾柳贤妃。听上去是快意恩仇了。可我要是随意杀人,连柳贤妃都能杀掉,杀几个嬷嬷内侍宫女,自是不在话下。到那时,谁能约束我?”
她见秦尚宫仍然满脸茫然,拍拍她的肩膀,朝外走去,“别多想,要真是柳贤妃所为,她跑不了。你要是想出宫,放宽心,尽管与林贵妃那里去录名。你赚得的体己银,细软,都可以带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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