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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时,杨威忽然出现了。他在生意场上赚了一大笔钱,决定搬家。他只挑选了自己很喜欢的几个藏品带走,其他的全部交给工人搬走,能卖的卖,卖不了的扔。收旧物品的车就停在巷子里,将那些堆在院子里和门口的东西一样样地登记,过秤。杨威则站在门口,和一名穿着西装的人交谈。
附近几个工人在那些旧物里搜寻,觉得可用的就问杨威能否带走。杨威笑眯眯地大手一挥,“当然,随便看,随便拿。”于是,大家很高兴地翻找着,场面竟然有些其乐融融。
陆祎宁觉得讽刺极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衣锦还乡”的杨威,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将杨潮踩在脚下的情景,那天晚上他胸口的刀,杨潮身上的血,和後来他一口咬定自己无辜,杨潮弑父的模样。
杨潮,你的伤好了吗?
“祎宁啊”,杨威见她进了院子看地上的垃圾,笑着走过来,似乎并不记得曾经在病房里外彼此对质的激烈场景。
他从口袋拿出了一个红包递给陆祎宁,见她往後躲了一下,脸色未变,依旧笑得从容,“真不巧,每次过年都没碰上,这回叔叔想给你补上,真的不要?”
“不用了。”陆祎宁皱着眉,挤不出一个笑容。她不想,也做不到。她不明白,为什麽大人就可以轻松做到?
“那就算了,回头给岁安吧。听说他最近想买一双球鞋,你爸爸不愿意。真是,小孩子麽,想要什麽就买什麽。”他摇了摇头,仿佛不记得自己有个儿子流落在外。
“那你有什麽想要的吗?叔叔可以送你哦。”
陆祎宁不知道这是客套还是真的在问,不过哪一样都无所谓,反正他们之间,也没有什麽真的东西。她擡头望着杨威的眼睛,问出了那个问题。
“杨潮在哪里,你知道吗?”
杨威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努力维持方才的笑容,但肌肉已变得僵硬,如同一只笑着的木偶,没有人气。“我不知道。”
陆祎宁又问,“那天晚上,他哪里受伤了?”
杨威终于无法维持笑容,咬了咬牙,背过身去,低低地道:“你还真是穷追不舍。”
“伤得重不重?”
“我不知道。”
陆祎宁不顾他声音里隐隐的怒气,多日来胸中压抑的疑问丶孤独和悲伤压得她早已喘不过气,“就你们两人,你不可能不知道。”
“我他妈是犯人吗你这麽审我!”杨威猝然转过身来怒吼道:“我被他一刀刺心脏差点没命了我知道什麽?你要审就去审杨潮!妈的刺老子一刀,差点要了老子的命还跑个没影!什麽东西!跟他妈一样的贱货!吃里爬外!白眼狼!一个跟人跑了的婊子,一个杀老子的坏种,真是亲母子……”
他接连不断地咒骂着,连同他曾经的妻子一起,用最恶毒的字眼,仿佛他们不是夫妻,血亲,而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人。
一字一句,像是一个又一个巴掌用力地扇在陆祎宁脸上。她没有走开,就这样看着他脸上的肌肉抖动,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个又一个刺耳又恶毒的声音。
连她一个外人都觉得如此难受。那曾经的杨潮,又听了多少次,受尽了多少屈辱。在他的父亲家暴他的母亲,诅咒她时,年幼的他会想些什麽。
在那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为什麽杨潮要走。这样一个无情又疯狂的父亲,任谁都会想要逃离。只是从前的杨潮,尚且被血缘捆绑,最多也只是放纵自己,而那天晚上的事,成了最後一根断掉的弦。所以他不管不顾,远走他乡。即便背上罪名,受人唾骂,他也不会想回来。
杨威骂了很久,久到陆祎宁的脚都有些酸了。他终于停了下来,走到中介面前,露出了一个笑容,“不好意思,刚才有点激动,家事,您别见怪。”
对方连忙道:“没有没有,杨总,您客气。那咱们继续?”
“好。”
“就是咱这房子,独栋,两层……”
原来是要卖房子了。
真是可笑。陆祎宁往旁边走了几步,看着脚下那对东西,方才就觉得眼熟,如今仔细一看,是个游戏机。是杨潮斥巨资买的那个。
拿开游戏机和上面覆盖的各种床单被套,陆祎宁看到了更多属于杨潮的东西。那件上衣,是个名牌,是杨潮最喜欢的。还有那双球鞋,据说花了两千多,李顺有次不小心踩了一脚,杨潮气得一天没和他说话。还有那些书和本子,是他在暑假里翻过无数次,写了无数笔记,准备做个好学生的。
而现在,他们全都被丢在了地上,和烂掉的蔬菜丶肉类丶堆在一起。臭气熏天的汁水爬上了书本,球鞋和衣服,引来了苍蝇,嗡嗡地飞着。
搬家的浩大阵势引起了邻里的注意,大家站在附近,纷纷朝院子里看过来。有人走了进来,对杨威道:“老杨,以後可就得喊您杨总了,可别忘了咱们几个。”
“说的哪里话?”杨威笑容可掬地回答,双方你来我往,宛若亲兄弟一般。
後来,又有几个人走进来,和杨威笑着说起过去的事。陆祎宁听着觉得荒诞,以前也没发现他们关系那麽好。
“小杨啊,杨潮啥时回来?我看这孩子走了老久了,别是出什麽事了?”
刘奶奶不知什麽时候过来了,一句话让周围都陷入了寂静。
比起面对方才陆祎宁,杨威淡定许多,甚至还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不知道啊,我给他打了好多电话,都不接。他走了这麽久,我日夜担心,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你说这孩子……哎……”说着还抹了一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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